阿含經和生活禪修

 


林崇安教授著


自序


本書收集個人應邀登於《人乘季刊》中「阿含與止觀講座」的十二篇文章以及《內觀雜誌》的後二篇文章,其內容大都是佛陀在《阿含經》中有關生活禪修的重要指導,且是以譬喻來解說深法。今集在一起供喜歡禪修者參考。

林崇安2009.09


目錄


01小苦樹
02六種動物
03水泡
04阿難的證得預流果(銅鏡和水缽)
05羅睺羅的求法
06大海
07守田人和國王
08狗兒和斑色鳥
09雪山猿猴
10狂風和客舍
11水流大樹
12闡陀的疑惑
13緊獸樹


小苦樹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今日許多大人都不快樂,但是回想小時候,大都有美好的一段時光,安詳而和樂,只是經由時間的消逝卻換來憂鬱和不快樂;另外有些人,小時就環境不好,且無良師益友,長大後就為非作歹,內心充滿憤慨和不滿。在人間的繁華下,卻隱藏著痛苦和無奈。並不是我們這一時代的人有較多的痛苦,佛陀在二千五百年前早就指出芸芸眾生這一相同的苦難事實。佛陀的出世就是要對苦難的眾生指點迷津。他入滅後,弟子們便把佛陀四十多年所教導的正法結集成《阿含經》,使我們有幸在今日繼續接受佛陀的教誨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開示】

有一時期,佛陀遊行到憍薩羅國的首都舍衛城,住在近郊的祇樹給孤獨園。園內有上千位的比丘們住在這兒禪修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說:

若於結所繫法,隨生味著、顧念、心縛則愛生;愛緣取,取緣有,有緣生,生緣老病死、憂悲惱苦,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。

這意思是說,如果一個人做了一些新的小行為(例如,抽煙),結果對煩惱所繫縛的法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等)生起喜歡
的心理(例如,喜歡抽煙的感覺),覺得這個滋味很好。正在品嚐時的喜悅心理稱作「味著」,回想這種滋味的心理稱作「顧念」,打算將來再去品嚐的心理稱作「縛著」,不知不覺就養成跟著感覺跑的習性,內心逐漸被束縛了,貪愛日以加深,終於形成強烈的執取(例如,有空就抽煙,不抽就覺得不對勁,抽時就忘我地抽),並不斷做這一行為(每天要抽幾包煙),結果就導致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等種種的痛苦(咳嗽、甚至為肺癌所苦)。這一痛苦的成長過程,便是「緣起」的流轉過程,佛陀為了使弟子們更清楚這一過程,進一步以通俗的例子作說明,他說: 如人種樹,初小軟弱,愛護令安,壅以糞土,隨時溉灌,冷暖調適,以是因緣,然後彼樹得增長大。

這意思是說,有人種一棵小樹,開始時這樹苗很軟弱,經由主人呵護照顧,施以肥料,隨時溉灌,調整適當的溫度,因而這棵樹逐漸長大。如果原先這是一棵「小苦樹」,那麼長大開花結果後,根、莖、葉、果都是苦的,所獲得的不外是「苦果」。以這一譬喻,佛陀提醒眾生對開始的小行為就要小心,一旦養成習慣就不容易拔除,並且反而被束縛住。例如,有的父母喜歡自己的小孩,不知不覺溺愛過了頭,小孩長大後就養成不聽勸導的習性。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嗜好,但是回想它的形成,大都是後天環境下逐漸養成的,打球、吃喝、打麻將、吸煙、喝酒等等都是如此;從內心的層面來看,每個人心中的貪愛、瞋恨、愚癡的三毒煩惱,以及意識型態等等,也大都是後天環境下逐漸變強的。所以,想要不被輪迴的痛苦所束縛,就要在小行為的開始階段給予注意,並立刻把不良的行為從根拔除,佛陀為了使弟子們清楚這一過程,仍以「小樹」的例子作說明,他說: 猶如種樹,初小軟弱,不愛護,不令安隱,不壅糞土,不隨時溉灌,冷暖不適,不得增長。若復斷根、截枝,段段斬截,分分解析,風飄、日炙,以火焚燒,燒以成糞,或颺以疾風,或投之流水。

這意思是說,對這一棵小樹,主人不去呵護照顧,不施以肥料,不用水溉灌、調整溫度,這棵樹就不會長大;如果原先這是一棵危險而生命力強的「小苦樹」,它的根、莖、葉、枝都有劇毒,那麼主人還要斷根、截枝,段段斬截,分分解析,經過風飄和日炙的處理,並且以火焚燒成灰,最後以疾風或流水來稀釋,使之消逝無蹤,經過這一番辛苦的折騰,才可以高枕無憂。以這一譬喻,佛陀要眾生認清自己心中的煩惱結,並且要徹底清除。所以,佛陀接著和弟子們對答如下:

「比丘!於意云何?非為彼樹斷截其根,乃至焚燒,令其磨滅,於未來世成不生法耶?」 答言:「如是,世尊!」
「如是比丘!於結所繫法,隨順無常觀,住生滅觀、無欲觀、滅觀、捨觀,不生顧念,心不縛著,則愛滅,愛滅則取滅,取滅則有滅,有滅則生滅,生滅則老病死、憂悲惱苦滅,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。」 佛說此經已,諸比丘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

此處佛陀指出,要將這一棵小樹,經由斷根、截枝、段斬、分解、風飄和日炙,再以火焚燒成灰令其磨滅,經過這一番處理後,這一棵樹才算是於未來永遠不存在了。同樣的道理,眾生的煩惱所繫縛的東西不外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等五蘊,由於迷於五蘊而累積三毒,為了去除繫縛,就要修止和觀(也就是定和慧),以止做基礎來觀察身心五蘊的無我,這一過程是經由無常觀、生滅觀、無欲觀、滅觀、捨觀的智慧訓練來完成,經過這一番處理,愛滅則取滅,取滅則有滅,有滅則生滅,生滅則老死滅;這一滅苦的過程,便是「緣起」的還滅過程。依據這一法則,修行者心中的三毒煩惱於未來永遠不存在了。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性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283經。

【一些省思】

佛陀所教導的正法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,即使是禪修者也不例外。如果禪修者嚐到禪定之樂後,覺得這個滋味前所未有,正在品嚐時生起「味著」的心理,回想這種滋味時就生起「顧念」的心理,內心一步步被吸引過去,生起「縛著」的心理,一心只想再去禪坐而無心培養智慧,不知不覺已經變成滋味的奴隸,對禪坐的貪愛日以加深,因而形成強烈的執取,結果死後就投生到色界去,仍然還是處在生老病死的輪迴中。 禪定之樂並不是不好,而是對它的「味著」、「顧念」、「縛著」。禪修者所要做的是,要利用禪定所得穩定的心去洞見身心五蘊的實相,修習佛陀所說的無常觀、生滅觀、無欲觀、滅觀、捨觀,去滅除心中的三毒,解脫生死。這才是佛法修行的正途。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佛陀要我們在生活中時時覺察心中有沒有種下「小苦樹」,有沒有生起「味著」、「顧念」、「縛著」的心理,只要覺察到它的存在,就要非常小心地面對和處理,就像面對SARS一樣,要一路監控,完全清除後才可以歇息,唯有這樣才能得到心靈的解脫和自在。(《人乘季刊》28卷,第4期,2007)

庭中小樹真可愛
愛它護它灌它溉它
終成大樹難根除。
禪坐飄飄真舒服
愛它護它灌它溉它
終生色界處輪迴。


六種動物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回想小的時候,一看到金光閃閃的手錶,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,覺得多麼有趣!聲音來自何處?調皮的小孩往往會把它拆開分解,然後發現原來是一大堆齒輪、輪軸等零件。一旦拼裝不回去,大人不用責備孩子,因為他有探索真理的精神。佛陀就是最懂得探索真理的人,也是最懂得分解的人。在佛陀之前,有非常多的宗教家、哲學家都在探索真理,但是探索了一輩子,卻找不到答案,追究起來,就是這些大人們不懂得分解。


釋尊成佛後,指導弟子們要回到小時候的心情,先分解「自己」,不要空談宇宙人生的大道理,先低下頭來,好好分解自己的身和心。如果對自己的身心都不瞭解,如何能瞭解他人?如果不能瞭解自己,如何能瞭解宇宙?所以,釋尊要我們回到自身,認真地看清自己的組成成分是什麼?原來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六種成分,這六種成分稱做六根;人除了六根之外,沒有其他的成分了。釋尊指出,我們必須先看清自己這六根的習性,好好將之降服,而後才有可能體證真理、滅除苦惱。釋尊的出世就是對苦難的眾生,指出修行的次第和體證真理的方法。他入滅後,弟子們便把釋尊四十多年所教導的正法結集成《阿含經》,使我們有幸在今日繼續接受佛陀的教誨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開示】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拘睒彌國的瞿師羅園裡。園內有比丘們在這兒禪修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說:

就好像有一個人,來到一個空宅,捉到了六種不同的動物。第一種是狗,其次是鳥,其次是毒蛇,其次是野干(狼類),又其次是失收摩羅(鱷魚),最後是獼猴。他把這些捉到的動物,用六條繩子綁在一起。
那隻狗,喜歡跑入村莊。
那隻鳥,喜歡飛向天空。
那條蛇,喜歡爬進洞穴。
那隻野干,喜歡躲在墳塚。
那隻鱷魚,喜歡游向湖海。
那隻獼猴,喜歡住進山林。


這六種動物被繩子綁在一起,可是它們各有各的嗜好,各有喜歡的地方,厭惡其他的地方;現在被綁在一起,雖然各自用力,跑向自己喜歡的地方而不能脫離。最後剩下最有力氣的動物,拖往自己喜歡的方向,但是仍然無法掙脫繩索。

佛陀說完譬喻後,接著說:

如是六根種種境界,各各自求所樂境界,不樂餘境界。
眼根常求可愛之色,不可意色則生其厭;
耳根常求可意之聲,不可意聲則生其厭;
鼻根常求可意之香,不可意香則生其厭;
舌根常求可意之味,不可意味則生其厭;
身根常求可意之觸,不可意觸則生其厭;
意根常求可意之法,不可意法則生其厭。
此六種根,種種行處,種種境界,各各不求異根境界。
此六種根,其有力者,堪能自在隨覺境界。

這意思是說,一般人的六根都有「野性」,例如,眼根想看美色,耳根想聽美言,鼻根想聞香味,舌根想嚐美味,身根想觸柔軟的東西,意根想追求可意的對象;反過來,這六根對自己不喜歡的對象就生起厭惡和排斥的心理。如果我們讓六根各自發揮,不去特別規範,各自發展,久了就有一根特別發達,例如,成為美術家,眼根就特別發達,對色彩、形狀,有特別的鑑賞能力;成為聲樂家,耳根就特別發達,對音色、音調,有特別的鑑賞能力;成為大廚師,舌根就特別發達,對美味、美食,有特別的鑑賞能力。這些美術家、聲樂家、大廚師等,雖然某一根特別發達,其他五根好似降服了,但是面對生活時,仍然還是有煩惱的問題,心還是未安。佛陀為了使弟子們進一步知道如何解決這一根本問題,繼續以「六種動物」的譬喻作說明,他說:

如彼士夫,繫六眾生於其堅柱,正出用力,隨意而去;往反疲極,以繩繫故,終依於柱。

這意思是說,這人想要徹底解決煩惱的問題,就要把六種動物全都綁在一根堅固的大柱子上。這六種動物各自用力,雖想跑向自已喜歡的地方,不斷來回衝撞,只弄得筋疲力竭,無法脫離,因為被繩子綁在柱子上,最後只好乖乖依著柱子,寂息下來。佛陀以這一譬喻,向弟子們指出如何解決六根的「野性」問題,所以接著說:

諸比丘!我說此譬,欲為汝等顯示其義。 六眾生者,譬猶六根;堅柱者,譬身念處。 若善修習身念處,有念、不念色,見可愛色則不生著,不可愛色則不生厭。耳、聲,鼻、香,舌、味,身、觸,意、法,於可意法則不求欲,不可意法則不生厭。 是故,比丘!當勤修習,多住身念處。

這意思是說,要徹底解決六根的「野性」問題,就要好好修習「身念處」:對自己身體的一舉一動都要念念分明,時時覺知。訓練久了,就能夠:眼睛看見可愛的色法時,不會生起貪愛的心理,眼睛看見不可愛的色法時,不會生起瞋恚的心理;同樣的,耳朵、鼻子、舌頭、身體、心意覺知到可愛的對象時,不會生起貪愛的心理,覺知到不可愛的對象時,不會生起瞋恚的心理。所以,佛陀要弟子們努力地修行,多多安住於「身念處」,如此,不論六根如何野性,必可馴服下來,就如同那六種動物不論如何奮力掙扎,也終將乖乖依著柱子,寂息下來。 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興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 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1171經,一般稱做「六生喻經」。

【一些省思】

佛陀所教導的正法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,此處指出,修行的第一步要先分析自己的身心只是六根所組成而已,進一步觀察自己每一根的性向,並看出自己日常生活中所浮現出的貪愛和瞋恨的習性,這些愛恨的「野性」,必須將之降服:將「野性」綁在身體這一大柱子,終有降服的一天。如果日常生活中,不能時時覺知自己的動作,就想去看念頭、看本來面目,那就不符合佛陀所教導的修行次第,將必事倍功半。
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佛陀要我們在生活中時時覺察自己的這六根是不是蠢蠢欲動?是不是時時都覺知自己的身體動作?這六種動物只要一鬆綁,就要立刻綁回柱子上,這六種動物才會死心。所以,我們在生活中,如果迷於旅遊、迷於求法、迷於開示,只要超過了頭,就要有所警覺,好好回到「身念住」,將心安頓下來。(《人乘季刊》28卷,第5期,2007) 到處觀光像西方, 吃喝玩樂多逍遙, 一天二天十天後, 開始單調覺無聊。 眼耳鼻舌身意: 六種動物到處跑, 此時此刻未調伏, 生到極樂會想人間好。



水泡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每當雨季來臨時,整天滴滴答答的,我們常看到的一幅鄉景就是,小孩子們不想呆在屋內,只想在屋簷下看著水泡,玩著紙船,等著大人回來。印度的雨季,下起雨來更是驚人。有智慧的人將會看出,大自然時時都在向我們說法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開示】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中印度阿毘陀處的恆河邊。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佛陀是最懂得因材施教的人,也是最懂得就地取材的人,這一天,佛陀就用大自然的水泡來說法,告訴比丘們說:

諸比丘!譬如大雨,水泡一起一滅。明目士夫,諦觀思惟分別。諦觀思惟分別時,無所有、無牢、無實、無有堅固。所以者何?以彼水泡無堅實故。

這意思是說,下大雨時,一般的人只是看到水泡的生起和滅去,也許會有一些無常的感觸,但是這是不夠的,要深入一層地觀察、思維和分解,要像明眼的士夫,看清水泡是由「雨水」撞擊「地面」而生起,這一剎那的撞擊,就是一個因緣合和的過程,在這過程中,沒有主宰者、掌控者,如果沒有雨水就沒有水泡,沒有地面也同樣沒有水泡,沒有撞擊當然也沒有水泡,這一小小的水泡所展現出來的就是緣起的法則,經由仔細地觀察和分解,明眼的士夫看清水泡是無所有、無牢、無實、無有堅固,因而對水泡不生起執著的心理。 佛陀說完水泡的譬喻後,接著說:

如是比丘!諸所有受,若過去、若未來、若現在,若內、若外,若麤、若細,若好、若醜,若遠、若近,比丘諦觀思惟分別。諦觀思惟分別時,無所有、無牢、無實、無有堅固;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所以者何?以受無堅實故。

這意思是說,我們要像生物科學家一樣,仔細觀察和分析感受的種類。感受是經由六根分別生起,因而有眼觸所生受、耳觸所生受、鼻觸所生受、舌觸所生受、身觸所生受、意觸所生受等六種感受;每一種又細分為十二類的感受:過去受、未來受、現在受,內受、外受,麤受、細受,好受、醜受,遠受、近受。佛陀舉出這些類別是要我們重視這一現象,仔細觀察分析,才能不再被感受所迷惑。


接著,我們要進一步觀察分析這些感受的生起過程:感受是由根和境的接觸而生起,就像水泡是由地面和雨水的撞擊而生起。例如,眼根接觸到美色的這一剎那生起了眼識和快樂的感受,耳根接觸到噪音的這一剎那生起了耳識和痛苦的感受。如果不能看清感受的無所有、無牢、無實、無有堅固,我們必然依照著習性的運作,對快樂的感受生起貪愛之心,對痛苦的感受生起瞋恨之心。人們從早到晚,時時刻刻都有感受的生起,並且跟著感覺跑,這就是痛苦輪迴的產因。為了不再跟著感覺跑,佛陀要我們看清這些感受是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為何要看清感受是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呢?這是為了對感受產生厭離的心理(這種心理稱作厭背想),不再為追求感受而疲於奔命。為何要要看清感受是無常和苦呢?這是為了認清感受的缺點,產生過患的心理(這種心理稱作過患想)。對為何要看清感受是空和非我呢?這是為了認清感受的真正性質,生起無所有、無牢、無實、無有堅固的心理(這種心理稱作實義想)。 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興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265經中的水泡喻。

【一些省思】

佛陀所教導的正法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。每人的貪愛和瞋恨是來自於感受,必須看清感受的流轉和還滅的緣起過程。譬如舌頭嘗到味道,第一剎那叫做舌觸。觸之後接著就立刻產生感受,這個味道你很喜歡,你馬上就產生快樂的感受,快樂的感受之後,接著就立刻產生下一步的貪愛,前後發生的時間不到0.1秒,只一下子,這個愛就發展成「取」,取是強烈的執取,接著就產生身、語、意的行為,例如趕快吃下去、多吃幾口,或者出聲讚不絕口,這些行為稱做「有」。愛、取、有之後是「生老病死苦」,這就是一個因果的流轉過程。一旦養成習慣後,這個運作過程一再地發生在你身上,讓你不能自在:你只喜歡這種口味,排斥其他的味道,你漸漸就變成習性的奴隸。喜歡的,你就一直想要擁有它,但是感受這一現象是無常、無我的,不能被掌控,一旦消失,你就大大地失望,又想拼命去得到這個,結果,你當下就陷入活生生的輪迴中。人們一生的煩惱和痛苦,就是從這兒陷下去的。一個不快樂的人,就是整天一再順著這種輪迴流轉的人,他活著的時候不快樂,死後當然也不快樂,因為他已經變成了習性的奴隸。

所以要解決這個問題,要在觸的那一剎那,或苦受、樂受產生的那一剎那,就要切斷這輪迴的流轉。這兒就要透過止觀禪修的訓練來看清自己感受的真相,看到感受的無常,第0.1秒跟0.2秒,其實都不一樣,能夠看清它,才能夠放下它,愛和恨就不隨著感受產生。止觀修行時,首先,要使心很穩定,這叫「止」。心不亂跑之後,才能看清楚接觸的那一剎那並且看到感受的無常和無我。「觀」是毘缽舍那,就是要看清楚感受是因緣條件下產生的。用內觀的智慧看清楚感受根本不是我,既然不是我,何必作它的奴隸?何必生起貪愛和生氣?應該放掉它,這樣就開始走向緣起的還滅過程。這個緣起的過程是普遍的,即使是外星人,只要有血有肉、有愛有恨,他的輪迴的流轉過程也一定是一樣的;還滅的過程也必定是一樣的,也一定要經由止觀修行,才能滅苦。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即使生到極樂世界去修行,所修的方法還是一樣的,因為諸佛的教導都是相同的:都是觀察緣起的流轉和還滅,都是必須看清感受的無常和無我。任何人只要順著正法,走同一條道路,當然就會走到相同的目的地,這個目的地,我們稱做涅槃,也就是痛苦和煩惱的徹底滅除。佛陀善巧地用「水泡」的譬喻作說明,要我們在生活中時時往內觀察自己的感受,不要以為它是真實存在而盲目地追求,要像明眼的士夫一樣,看清楚「水泡」只是虛幻不實的現象。不但感受是虛幻不實,我們的色蘊、想蘊、行蘊和識蘊也都是如此,所以佛陀說:


觀色如聚沫,受如水上泡,
想如春時燄,諸行如芭蕉,
諸識法如幻,日種姓尊說。

(《人乘季刊》29卷,第1期,2007)

 



阿難的證得預流果

林崇安教授

一、前言

佛陀的大弟子中,有「智慧第一」的舍利佛,「神通第一」的目揵連,「說法第一」的富樓那,以及「多聞第一」的阿難尊者等等。這些「第一」不外表示每人都是獨一的,都各有特色,他們的開悟和證果的因緣當然也都不相同。但是他們的「基本工夫」都是一樣的:佛陀時期,佛陀要求弟子們一方面遵守戒律,在行、住、坐、臥中,保持正念、正知,時時活在當下,處在身心輕安、內心喜悅的狀態中,一方面聽聞正法,如理思維。在這條件下,因而有許多弟子能在短時間內就體證真理,證得聖果。現在我們來談談阿難證得預流果的情形。

二、經中的記載

依據南傳《相應部》蘊品83經的記載,有一天,富樓那尊者向剛受具足戒不久的阿難尊者說: 友阿難!執取故有我,非不執取。以執取何故有我,非不執取?以執取色故有我,非不執取。以執取受、想、行、識故有我,非不執取。

這意思是說,經由執取「色身」才會產生我執,不是不經由執取;經由執取「受」、「想」、「行」、「識」才會產生我執,不是不經由執取。這兒的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等五蘊,就是指個人的身和心。經由執取個人的身、心才會產生我執,不是不經由執取。所以,人的煩惱和痛苦其實不是來自外在,是來自對自己身心或五蘊的執取。為了易懂,富樓那尊者接著以譬喻來解說:

友阿難!譬如青年之男女而好裝飾者,於清淨之銅鏡,及於明 澄之水缽,觀察自己之面貌,以執取而見,非不執取。如是,友阿難!以執取色故有我,非不執取。以執取受、想、行、識故有我,非不執取。

這意思是說,譬如一位年青而喜好裝扮的男孩或女孩,用銅鏡或淨水缽,來檢查自己的容貌,將以執取之心來看著自己容貌的影像而不是沒有執取。此時的阿難正是處於年青時期,對這譬喻所要表達的法義有很深的體悟,緊接著,富樓那尊者和阿難的問答如下:


「友阿難!於意云何?色是常耶?是無常耶?」
「友!是無常。」
「友阿難!受、想、行、識是常耶?是無常耶?」
「友!是無常。」
「友阿難!無常者,是苦耶?是樂耶?」
「友!是苦。」
「友阿難!以觀見無常、苦而變易之法,得為『此是我所,此是我,此是我體』耶?」
「友!不也。」
「友阿難!是故,所有色之過去、未來、現在、內、外、粗、細、劣、勝、遠、近,應如是以正慧作如實觀:此非我所,此非我,此非我體。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復如是。」

這兒富樓那尊者指引阿難如實照見自己色身的過去、未來、現在、內、外、粗、細、劣、勝、遠、近的無常和無我。受、想、行、識也是如此以正慧作如實觀。阿難當下洞見真理(於法現觀),證得了預流果的聖位,後來,阿難常常說:

具壽富留那彌多羅尼子(富樓那),於我等新參時,所饒益極多。彼教誡我等,以如是教誡,我由具壽富留那彌多羅尼子聞此說法,於法現觀。

阿難經由譬喻證悟無我後,滅除了身見、戒禁取、懷疑,成為初果的聖者,為了報答富樓那,經常向出家眾及在家眾講這個五蘊無我的譬喻和義理,做為對富樓那尊者的一種「真誠報恩」。聽者如果依據這一教導,積極勤修正行,去證悟無我,就稱作「隨分報恩」。

三、譬喻的分析

富樓那尊者的銅鏡和水缽的二個譬喻,其實有不同層面的甚深含意:
(1)銅鏡所觀察的是整體的人,是在身心上安立的人,這是假有的人,這人不是從自方存在,不是自性有。這是人無我。
(2)水缽的清澈水面,所觀察出的是顏面上的細部,用以代表個別的內六處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)和五蘊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)。這些眼等六處和色等五蘊也不是從自方存在,不是自性有。這是法無我。


阿難在富樓那尊者的指引下,以銅鏡的譬喻體證人無我,以水缽的譬喻體證法無我。所以,禪修者在觀察無我時,要體證人無我和法無我,才算究竟。禪修所破的「我」有粗細的層次:
A、破除實質有的我: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都不是我,我只是依於五蘊而安立之假有的我。
B、破除真實有的我:這個假有的我,不是表裡如一,不是真實存在,就像鏡中男女的影像一樣,所以是真實有空。
C、破除自性有的我:這個假有的我,也不是從自方存在,就像鏡中影像的一舉一動,是取決於男女的一舉一動,所以是自性空。

四、一些省思

有的人認為,所謂禪修,是在一個安靜的地方,靜靜坐著,保持禁語,隔絕世間干擾,把心沉澱下來。其實佛法的禪修,是包含戒、定、慧三學,缺一不可。戒學是把心規範在善的範圍內,不做出干擾別人的行為;定學就是奢摩他(寂止),把心安住在身心的對象上,得到身心輕安;慧學就是毗婆舍那(內觀),是聽聞、思考和體悟佛法的義理,此中又以緣起無我的正見最為重要。


禪修是全天候的身心訓練,沒有禪堂內、禪堂外之分,也沒有工作、休息之分。佛陀要求弟子們,將正念正知貫穿在所有的行住坐臥當中,從早到晚,貫穿一整天,如此就是經上所說的「若一日」,能夠二天如此,就是經上所說的「若二日」,能夠七天如此,就是經上所說的「若七日」。《念住經》上所說的「七日」內能夠証到不還果或阿羅漢果,是在這種條件下所得到的。世尊時期的佛弟子們,每天都是這樣的用功,也就是說,都已經俱備了基本的戒學、定學和聞所成慧,因而在聽法時,許多條件夠的弟子們當下就能止觀雙運,現觀無我,証得初果。這並不是來自說法者當下的加持,而是來自聽法者已有紮實的基本功夫。

今日,有的人參禪、念佛、修觀,攝心一處,得到身心輕安,有了一點體悟,以為大徹大悟了,甚至以為頓悟成佛了,但是腦中毫無緣起無我的正見。這就好像,有人想去「涅槃城」,沒有地圖,也不知在何處,就興沖沖的出發了,最後走到一個景致不錯的地點,自認為是目的地了,怕別人不相信,就掛出一個招牌,寫著「涅槃城」,並到處攬客,廣招門徒,用以壯大聲勢,到處充滿著「我執」。 佛陀時期,釋尊和阿羅漢們,在印度不同的地方指導弟子們,每天傍晚說法,就是把修行的地圖講清楚,留下來的開示,就是今日倖存的《阿含經》,使我們有所依據,而不盲修瞎練。

五、結語

煩惱的滅除和果位的證得,都是順著因果而來的:在「因位」的階段,如果沒有掌握緣起無我的正見,在「果位」的階段,是不可能根除無明煩惱和滅苦的,這是今日禪修者所要留意的。(《人乘季刊》29卷,第2期,2007)


羅睺羅的求法

林崇安教授


一、前言

印度悉達多太子二十九歲時,兒子羅睺羅出生了,接著悉達多太子為了解決生死的大問題,就出家去找答案,經過六年的苦行,最後以中道之行,終於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。成佛後的第六年,佛陀回到家鄉傳法,看到兒子羅睺羅,此時羅睺羅已經十二歲了,就由舍利弗剃度出家,成為佛教的第一位沙彌。再過了幾年,羅睺羅已經成人並受比丘戒而成為比丘。羅睺羅看到許多親友和各地來求法的僧眾都滅除了煩惱,證得了阿羅漢的聖位,他也想要效法他們,好好實修,證得聖位,所以,羅睺羅就去拜見佛陀,請求傳授法要並允許獨自專修。

二、經中的記載

羅睺羅向佛陀求法之後,依據《雜阿含200經》的記載:

爾時,世尊觀察羅睺羅心,解脫慧未熟,未堪任受增上法,問羅睺羅言:「汝以授人五受陰未?」羅睺羅白佛:「未也,世尊!」佛告羅睺羅:「汝當為人演說五受陰。」爾時,羅睺羅受佛教已,於異時為人演說五受陰。

此時佛陀觀察出羅睺羅的「解脫慧未熟」,這是指羅睺羅還不具足長期如理聽聞和思考的智慧,也就是佛法的背景知識不夠,必須加強義理的訓練。這猶如一個學童的算數尚未成熟前,不適合就去做生意。解脫的智慧要從身心或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等五取蘊(五受陰)下手,所以佛陀要羅睺羅去對別人教導五取蘊,藉由教學相長的訓練,掌握五取蘊的詳細內容和性質。過了一些時日,羅睺羅已經對別人教導了五取蘊,便來拜見佛陀,再次請求佛陀傳授法要並允許獨自專修。經上說:

爾時,世尊復觀察羅睺羅心,解脫智未熟,不堪任受增上法,問羅睺羅言:「汝為人說六入處未?」羅睺羅白佛:「未也,世尊!」佛告羅睺羅:「汝當為人演說六入處。」爾時,羅睺羅於異時,為人演說六入處。

同樣的,佛陀看出羅睺羅的「解脫慧未熟」,所以要他再去對別人教導六處(六入處),了知六處的詳細內容,這是由於六處分內六處(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)及外六處(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),此中涉及個人身心和環境的互動。經由教學相長的訓練,過了一陣子,羅睺羅已經教導了內外六處,又來拜見佛陀,再次請求傳授法要並允許獨自專修。經上說:

爾時,世尊觀察羅睺羅心,解脫智未熟,不堪任受增上法,問羅睺羅言:「汝已為人說尼陀那法未?」羅睺羅白佛言:「未也,世尊!」佛告羅睺羅:「汝當為人演說尼陀那法。」

同樣的,佛陀看出羅睺羅的解脫的智慧還是未熟,所以要他再去對別人教導緣起法(尼陀那法),了知緣起的詳細內容,這是由於緣起的流轉和還滅,涉及眾生的輪迴和解脫,想要滅苦就要熟悉這一過程。經由教學相長的訓練,過了一陣子,羅睺羅已經教導了緣起法,便來拜見佛陀,再一次請求傳授法要並允許獨自專修。經上說:

爾時,世尊復觀察羅睺羅心,解脫智未熟,廣說乃至告羅睺羅言:「汝當於上所說諸法,獨於一靜處,專精思惟,觀察其義。」爾時,羅睺羅受佛教敕,如上所聞法、所說法,思惟稱量,觀察其義,作是念:此諸法,一切皆順趣涅槃、流注涅槃、浚輸涅槃。

同樣的,佛陀看出羅睺羅雖然教導了五取蘊、六處和緣起法的道理,但是還未融會貫通,解脫智慧還是未熟,所以佛陀要羅睺羅獨在靜處,將前面所說的法,專心思考。羅睺羅接受佛陀的指示後,回去觀察思考,有一天終於豁然貫通,體會到佛陀所教導的這一切法都是順趨涅槃、流注涅槃、導向涅槃。羅睺羅想通之後,便來到佛陀跟前,詳細報告心得。經上說:

爾時,世尊觀察羅睺羅心,解脫智熟,堪任受增上法,告羅睺羅言:「羅睺羅!一切無常。何等法無常?謂眼無常,若色、眼識、眼觸,……」爾時,羅睺羅聞佛所說,歡喜隨喜,禮佛而退。

經過這一番的教學訓練後,佛陀看出羅睺羅的解脫智慧終於成熟了,可以接受更深的法要,於是向羅睺羅教導下一階段的修行重點:「一切都是無常。什麼法是無常的呢?眼睛是無常的,眼根所接觸的色境,眼根接觸色境產生的眼識,以及眼根、色境、眼識三者和合而生起的眼觸都是無常的……」羅睺羅聽聞佛陀的法要,內心歡喜不已,向佛陀禮敬後,回去繼續用功。

三、法要的分析

這兒佛陀所說的法要是「一切無常。何等法無常?謂眼無常,若色、眼識、眼觸……」,表面上看起來,羅睺羅在前面被訓練去講解「內六處及外六處」和「緣起法」時,不是都已經學過了嗎?這時的法要有何不同?
其實,前面的教導是屬於資糧道和加行道的階段,現在是進入見道和修道的階段。見道時,初次證得出世間的智慧,滅除了身見、戒禁取和疑等三個煩惱,接著在修道中,還要繼續滅除其餘的根本煩惱和隨煩惱,使心完全清淨。然而於行住坐臥中,此時如何正確地用功呢?這就要由有經驗的善知識,針對個人習氣的不同,給出修行的法要,例如,有的行者面對美妙的形色,要作意思惟「不淨」,才能滅除貪愛的隨煩惱;有的行者遇到他人的迫逼,要作意思惟「慈相」,才能滅除瞋恨的隨煩惱;有的行者內心出現欲、恚、害的分別心時,要修「入出息念」才能除遣。特別是,行者內心深處潛伏的「我慢」,必須依止出世間慧,於一切行修習「無常想」才能拔除。針對這些細微之處,佛陀對羅睺羅指出了修行的法要。經上記載著,羅睺羅得到這一指點後,回去經過一番的努力,最後終於滅除了煩惱,證得了阿羅漢的聖位。

四、一些省思

1.由上述經文的記載,可以看出佛陀的教學過程,他讓羅睺羅先經由聽聞和思考深入佛法的義理,而後才走入實修,也就是說,佛法的教學是經由聞所成、思所成、修所成的三個層次來生起真正解脫的智慧。這智慧的生起,一方面要靠善知識的指導,免於盲修瞎練;一方面要靠自己的努力,以理論和實踐雙管齊下,來達成淨化自己的內心。

2.經中明確地指出佛法的切入點是由自己的五蘊和六處下手,這些不外是個人的身心現象,要看清它們的實相,才能從痛苦中解脫出來。因此,佛法的修行要落實到自己的身心上,在六內處與六外處接觸的剎那,看清緣起過程的無常和無我,不再生起貪瞋的心理,如此不斷淨化內心,順者因果的過程,自然得到最後的解脫。

五、結語

以上以羅怙羅的求法過程來說明佛法的教學內容。佛法所觀察的對象是以個人的身心為主,這些都是佛法實修中重要的一環,其特點在於經由聞、思、修的三個階段,生起真正的智慧。貴為佛子的羅睺羅,他的努力過程也不例外,並且明白示出,在學習佛法的過程中,不要好高騖遠,要由理論下手釐清義理,而後走向實踐。(《人乘季刊》29卷,第3期,2008)



大海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假日許多遊客到墾丁走走,看到藍天碧海,覺得多麼令人心曠神怡,但是討海生活的人,所知道的是大海的神秘和人的渺小,因而心存敬畏;古代出海尋寶的商人,更是知道大海的威力和無情,大海中除了有巨大的波濤、強大的漩渦和暗流,還傳說有凶猛的海獸和吃人的羅剎女鬼,因而只有成群結隊才敢出海尋寶。所以,一般人認為最難越渡的,就是「汪洋大海」,但是佛陀不認為如此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開示】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舍衛國的祇樹給孤獨園裡。園內有上千的比丘們在這兒禪修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說: 一般人所說的大海,是愚夫所說的,不是聖者所說的,愚夫所說的大海,只不過是大小水的聚集而已。

佛陀直接指出,外在的「汪洋大海」不過是小水池罷了,那麼,什麼是聖者所說的大海呢?佛陀接著說: 眼是人大海,彼色為濤波,若能堪忍色濤波者,得度眼大海,竟於濤波,洄澓諸水、惡蟲、羅剎女鬼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是人大海,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為濤波,若堪忍彼法濤波,得度於意海,竟於濤波,洄澓惡蟲、羅剎女鬼。

這意思是說,人的眼根才是真正的「大海」,眼睛所看見的色境就是海裡的波濤。為什麼呢?因為人們的眼睛一看到美麗的色境,內心就生起波濤洶湧的貪愛,此時豈非掉入了漩渦?一看到自己不喜歡的對象,內心就生起厭惡和排斥的心理,此時豈非被凶猛的海獸和羅剎女鬼吃掉了?這種根深蒂固的貪愛和嗔恨的習性,有幾個人能越渡過去?所以佛陀說,眼睛才是真正難以越渡的大海。唯有能夠禁得起色境波濤的衝擊的人,才能渡過眼睛的大海,脫離了漩渦、凶猛的海獸和吃人的羅剎女鬼等險境。所以,想要渡過眼睛的大海和色境的波濤,比一般愚夫所說的大海困難多了。

同樣地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五根是人的大海,人們所接觸到的聲境、香境、味境、觸境、法境等五境就是大海的波濤。誰不想耳根聽到美言,鼻根聞到幽香,舌根嚐到美味,身根觸到柔軟的東西,意根覺知可意的境界呢?唯有能夠禁得起聲境、香境、味境、觸境、法境等波濤衝擊的人,才能渡過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五根的大海,才能脫離漩渦、凶猛的海獸和吃人的羅剎女鬼等險境。所以,想要渡過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的大海和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的波濤,比一般愚夫所說的大海困難多了。最後,佛陀以偈頌作結語:

大海巨濤波,惡蟲羅剎怖,難度而能度,集離永無餘。
能斷一切苦,不復受餘有,永之般涅槃,不復還放逸。

這意思是說,大海裡有巨大的波濤,其中有令人怖畏的惡蟲、羅剎;同樣的,非常難渡的生死大海若能渡過,便能出離所有一切險惡的集聚而沒有殘餘,能斷滅一切的苦厄,不再生死流轉,永遠處在涅槃的境地,不再回到懈怠放逸了。 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興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217經。

【一些省思】

眾生眼中的「汪洋大海」和聖者眼中的「生死大海」,有三項的不同:性質的不同、沈溺的不同、越渡的不同。

(一)性質的不同

A汪洋大海只是由色蘊所構成而已。
B生死大海則是由六根或身心五蘊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)所構成,所以性質更為複雜,更難越渡。

(二)沈溺的不同

A1汪洋大海中只有畜生或人類在其中沈溺而已。
B1生死大海則有六道眾生在其中沈溺,此中包含欲界、色界、無色界的天人,所以沈溺的種類更為複雜,更難越渡。
A2於汪洋大海中,只是由於身體的行為而沈溺其中。
B2於生死大海中,除了由於身體的行為外還有由語和意的行為而沈溺其中,由貪、瞋、癡而沈溺其中,由生老病死等眾苦而沈溺其中。所以沈溺的原因更為複雜,更難越渡。
A3於汪洋大海中,被沈溺的動物只是這短暫的一時而已,魚類等生活在其中也不過是暫時的一生。
B3於生死大海中,在家的凡夫,如果沒有厭離眾苦和脫離煩惱之心,則生生世世將一直沈溺其中;諸出家眾,如果生起錯誤的尋思分別,令心擾亂,也將長時沈溺生死大海中;外道出家眾被邪見和煩惱所繫,更是長時沈溺生死大海中。所以,沈溺生死大海的時間甚為久遠,難以越渡。

(三)越渡的不同

A汪洋大海:一般尚未離欲的凡夫以及聖者,依靠輪船等外在設備都是可以越渡過去。
B生死大海,則有三種不同層次的情況:
B1尚未離欲的凡夫,由於貪著於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的可愛境界而不能越渡生死大海。
B2依靠修習禪定,已經達到離欲的凡夫,只壓伏欲界的貪愛,但仍黏著於意根所識的可愛法境,還沒有生起內觀的智慧,還沒有破除我執,因而不能越渡生死大海。
B3內道的有學聖者,已經生起內觀的智慧,對六根和六境遍知為苦,於六根大海中,很快就能依次越渡如同波濤漩渦的粗重煩惱,越渡如同凶猛海獸的亂心煩惱,越渡如同羅剎女鬼的世間利養恭敬的煩惱,最後將到達生死大海的彼岸,成為無學的聖者。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佛陀所教導的正法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。佛陀指出,一般眾生只知道往外看,例如,只看到大海的威力和波濤的洶湧,但是從來不知道往內看,從來沒有看到時時發生在自己眼、耳、鼻、舌等六根內,所產生的威力更大更猛的愛恨波濤,因而不斷在生死大海中,嚐盡輪迴之苦。所以,唯有往內好好看清自己日常生活中所浮現出來的貪愛和瞋恨的波濤,並且以內觀的智慧將之降服,如此才有可能抵達安詳的彼岸。(《人乘季刊》29卷,第4期,2008)



守田人和國王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一般人都認為宗教是「勸人為善」。這只是一個粗淺的看法,因為追究起來,善本身就有不同的層次,其間的差異非常的大,就像教育一樣,小學教育和大學研究所的教育,二者的訓練方式和重點就有所不同。佛法是站在究竟滅苦的立場來看待「善」的問題。善的問題也就是道德的問題,佛法將之歸類到三學中的「戒學」,如理而合法的,稱之為「律儀」,不如理、不合法的,稱之為「非律儀」。為何眾生會做出「非律儀」的行為呢?這是由於不能守護好自己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六根。這六根和外境接觸後會生起種種善惡的心理,所以這六根又稱做「六觸入處」。為了使眾生達成究竟的滅苦,佛陀引導眾生從「非律儀」走向「世間律儀」,再從「世間律儀」走向「出世間律儀」。由於佛陀能夠善巧地引導眾生一步步達成究竟的滅苦,所以被稱做「天人師」。以下舉例說明佛陀如何以譬喻講解不同層次的「律儀」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教導】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拘睒彌國的瞿師羅園裡。園內有比丘們在這兒修行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說:

如果有比丘或比丘尼,眼根於色境生起眼識時,種種因緣產生了欲望、貪求、親昵、愛念、或者決定附著之處,便應好好防護自己的心。為什麼呢?因為這些是令人恐怖畏懼的險道,有障礙、有艱難。這些是惡人所依靠的,不是善人所依靠的,所以自己應該加以防護。耳根、鼻根、舌根、身根、意根,也是如此。

這兒佛陀直接指出,當一個人的眼睛看到色境生起眼識時,如果順乎己意的就生起貪愛和執著,逆乎己意的就生起嗔心和執著,這種以習性直接反應出愛恨的心理,就是惡人所依靠的險道,這就是「非律儀」,這種心理是不對的,應該加以防護。同樣的,耳根聽到聲音、鼻根聞到香氣、舌根嚐到味道、身根碰到東西、意根想到種種的事時,如果生起貪愛和生氣,依著習性放任自己的好惡,這種行為就是「非律儀」,應該加以防護。佛陀接著用譬喻來說明:

就好比田裡有好的禾苗,可是守田人卻懶惰放逸,讓關在欄中的牛跑出來偷吃禾苗。愚癡的凡夫也像這樣,六觸入處……乃至於懶惰放逸。如果田裡有好的禾苗,守田人應內心不懶惰放逸,不使關在欄裡的牛隻出來偷吃,假設走進田裡,就將牠驅趕出來。 所謂我們的心、意、識,多聞的聖弟子面對五欲功德(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)應當好好地加以守護,盡心止息貪愛、執著。

這兒佛陀用譬喻來說明,守田人放任牛隻偷吃禾苗是不對的,好好守護牛隻才是正確的行為。同樣的,修行者要好好守護自己的六根(六觸入處),不可以對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等對象生起貪愛和執著。這種以「阻止」的方式來守護,便是「粗品的世間律儀」。佛陀認為這樣的訓練是修行的起步,還要更上一層,所以接著說:

「如果田裡有好禾苗,守田人能不懶惰放逸,看見欄中的牛跑進田裡去,就立即左手牽著牛鼻,右手拿著木杖,搥打全身,驅趕出田。比丘們!你們如何想呢?牛隻遭搥打的苦痛後,從村莊至住宅,從住宅到村莊,還會像以前那樣跑去偷吃田裡的禾苗嗎?」 比丘們回答說:「不會的,世尊!為什麼呢?因為牠想起以前進入田裡遭受捶杖痛苦的緣故。」 世尊說:「比丘們!對我們的心、意、識,也應像這樣,多聞的聖弟子對於六觸入處要極生厭離、恐怖,安住內心,制伏此心,繫念於一處。」

這意思是說,修行者遵守戒律時,還要運用智慧觀察:「惡行之後便是苦果」,違背戒律後所得的利益甚少,所得的苦果甚多,因而不再行惡,就像牛隻知道偷吃禾苗後便會得到捶杖的痛苦,這種透過如理的思考而懂得守戒,便是「中品的世間律儀」。但是佛陀認為這樣的訓練還不夠,還要進一步觀察人間欲界的貪愛都是短暫而無常的,所以修行者對於自己的六根(六觸入處)和人間的五欲要生起厭離、畏怖,要修習禪定,制伏此心,繫念一處,得到色界或無色界的安樂和寧靜。修行者
用色界或無色界的定心,制伏欲界的愛恨心理,這些心理一時不會現行了,這樣就擁有「細品的世間律儀」。一個能遵守「世間律儀」的人,就像是好的守田人,以世間的標準,算得上是善人了。但是,佛陀認為訓練到此還是不夠,所以,繼續以譬喻來說法:

過去世時,有一位國王聽到未曾聽過的美妙琴聲,生起了非常愛樂、貪著的心理,便問大臣說:『這是什麼聲音?令人非常愛樂!』
大臣回答說:『這是琴聲。』
國王告訴大臣說:『去把那個聲音取來。』
大臣接受命令,立即前往取琴過來,報告國王說:『大王!這就是發出好聽聲音的琴。』
國王告訴大臣說:『我不用這琴,去取先前聽見的可愛的琴聲來。』


大臣回答說:『這琴是由眾多的部份組合而成的,有琴柄、有琴身、有琴柱、有琴絃、有琴皮,並有善巧彈琴的人彈它,具備眾多的因素,才能發出美妙的聲音,不是各部份組合不齊而會有音聲的。剛才所聽到的琴聲,久已過去,也轉而滅盡了,不可能再把它取來。』


這時,大王這樣說:『咄!何必用虛偽不實的東西!世間的琴就是虛偽不實的東西,它使得世人沈迷、貪著。你現在就把這琴拿出去,一片片的加以析破,丟棄到各方。』
大臣接受命令,將琴析為百份,丟棄到各處。

佛陀這一譬喻是說,有的修行人不斷的禪修,已經壓伏欲界的貪愛,獲得寂止(奢摩他),生起禪定之樂,但是卻黏著在禪定的快樂之中,就像國王最初迷於琴聲的美妙之中一樣。為了破除這一迷戀之心,就要像大臣一樣,看清美妙的琴聲,是由眾多的部份組合而成的。禪修者要以內觀(毘缽舍那)的智慧,仔細觀察禪定中的快樂感受,都是緣生而無常、無我的。當禪修者以智慧如是觀察時,仍是屬於上品世間律儀,還要努力達成止觀雙運,生起平等的正智,如實通達身心的無我,所以,佛陀繼續說:

如是比丘們!對色身、感受、想、思和欲求,要知道這些身心現象都是無常、有為、心願所造、因緣所產生的,原先說這些『是我,是我所有』,而今看清這些都不是我、我所有。比丘們!應該生起這樣的平等正智,如實觀察這些身心現象。

此處禪修者要以智慧看清:
(1)從初禪到第四禪,所有的感受都是依於色身的。
(2)從初禪到滅盡定之間,大多會有「想和感受」的現行。
(3)將來所有感受的因,都是來自思、欲求和心願。


如是觀察從初禪到非想非非想處的一切法,都是緣生而無常、無我。經由不放逸力,禪修者生起平等的正智後,如實通達聖諦,當下永斷「見道所斷的煩惱」,破除我、我所執,獲得出世間的「有學律儀」;獲得有學律儀後,禪修者繼續用功,再以平等的正智滅除一切「修道所斷的煩惱」後,便證得出世間的「無學律儀」。證得「無學律儀」後,沒有比這更高的律儀了。佛陀的指引眾生,便是要達到這一究竟的層次,到達這一層次後拔除了所有的煩惱,超越了生死,不再輪迴於苦海之中了。 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興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1169經。

【結語】
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佛陀所教導的正法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。眾生眼中的「律儀」和佛陀眼中的「律儀」,是有深淺的不同。「粗品的世間律儀」,是來自聽聞力。「中品的世間律儀」,是來自思維力。「細品的世間律儀」,是來自世間的修習力(指止或禪定)。「有學的律儀」和「無學的律儀」,是來自出世間的修習力(指止觀雙運)。一個能遵守「粗品和中品」世間律儀的人,以世間的標準,算得上是善人了。但佛陀指出,即使能遵守「細品」的世間律儀,仍然是處在生死輪迴的苦海之中。所以,佛弟子們應往上致力於「無學的律儀」,這樣才能解決生死的問題。(《人乘季刊》29卷,第5期,2008)


狗兒和斑色鳥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在今日繁忙的生活中,大家都想遠離煩惱和痛苦,有的人懂得利用休假恢復身心,但是一回到工作,又是一樣緊張,如何從根解決這這問題呢?佛陀指出,一切的問題都是來自身和心,要想遠離煩惱和痛苦就要面對自己當下的身和心,看清煩惱和痛苦的來源,才能解決這一問題面。為了使眾生看清自己的身和心,佛陀把身心再分解為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等五蘊來觀察,此中,色蘊是色身,屬於物質現象。受蘊是感受和感覺;想蘊是內心分別出種種形象、樣子的心理;行蘊是內心種種造作的心理;識蘊是認知的主體。感受、想蘊、行蘊和心識是屬於心理現象。有的人貪愛身體,有的人重視享樂、有的人追求時髦、有的人堅持意識型態、有的人講究感應等等,這些人不知不覺間就被色身、感受、想蘊、行蘊和心識所束縛。佛陀指出,要如實地看清自己身心五蘊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和出離等五種情況,才能遠離煩惱和痛苦。眾生由於不能看清自己身心五蘊的這五種情況,因而無法從身心的束縛中獲得解脫而一直輪迴下去。為了說清這一輪迴的事實,以及眾生對身心貪著的情形,以下佛陀便以譬喻來說法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教導】

◎狗兒的譬喻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舍衛國的祇樹給孤獨園。園內有比丘們在這兒修行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說:

眾生從無始以來不斷生生死死,被無明所蓋覆,被愛結所繫縛,因而長夜輪回於生死中,不知苦之本際!諸比丘們!譬如狗兒,被繩子繫著在柱子一樣;結繫不截斷的緣故,就會順著柱子繞行而轉,或者站住、或者坐臥,都不能離開那柱子。同樣地,凡愚的眾生對於色身,不離貪欲、不離愛悅、不離思念、不離渴求,因此縈迴於色身,追隨著色身繞行而轉,或者站住、或者坐臥,都不能離開那色身。同樣地,凡愚的眾生對於受、想、行、識,追隨著受、想、行、識繞行而轉,或者站住、或者坐臥,都不能離開這些受、想、行、識。

這兒佛陀指出,眾生隨著身心五蘊繞轉著,於行、住、坐、臥都離不開這身心五蘊;就好像狗兒被綁在柱子,於行、住、坐、臥都離不開這柱子一樣。這兒行、住、坐、臥的四種姿態,是用來譬喻眾生執取身心五蘊的四種過程:(1)先以無明和愛欲生起意業,追求對象;(2)接著用身業和語業去獲得對象;(3)而後對所得的對象,不斷貪著;(4)、最後對所得的對象,沈迷其中,難以自拔,結果脫離不了輪迴。 行、住、坐、臥四種姿態,還用來譬喻眾生執取於四類的貪愛對象:(1)有的人貪愛「人間」,(2)有的人愛悅「欲界天」,(3)有的人思念「色界天」,(4)有的人渴求「無色界天」,結果都被無明和愛欲綁住,始終在三界內輪迴著。

◎斑色鳥的譬喻

禪修者要進一步追究:為什麼眾生的身體有種種的差異呢?對這一問題,佛陀接著用以下的斑色鳥的譬喻來解釋。佛陀說:
諸比丘們!應當好好地思維、觀察於心。為什麼呢?因為眾生長期以來,心一直被貪欲所染著、被瞋恚所染著、被愚痴所染著的緣故。諸比丘們!心惱故眾生惱,心淨故眾生淨。 比丘們!我不曾看見一物的顏色複雜如斑色鳥,而牠的心又比這更複雜。為什麼呢?因為那斑色鳥有複雜的心,所以才產生複雜的顏色。 所以,比丘們!應當好好地思維、觀察於心。諸比丘們!眾生長期以來,心一直被貪欲所染著、被瞋恚所染著、被愚痴所染著。心惱故眾生惱,心淨故眾生淨。

由此可知,由於以往眾生的心有貪、瞋、癡等煩惱及隨煩惱的種種差別,因而眾生的身體就有種種的差別:有的是惡趣的身體,有的是善趣的身體。所以說:「心惱故眾生惱,心淨故眾生淨」,這是佛陀的重要結論。

◎嗟蘭那鳥和畫師的譬喻

接著佛陀再以「嗟蘭那鳥」和「畫師」的譬喻來作進一步的說明。

佛陀說:「比丘們應當知道!你們看見過具有種種複雜色彩的嗟蘭那鳥嗎?」
比丘們回答:「曾經看見過,世尊!」
佛陀告訴比丘們說:「如同嗟蘭那鳥具有種種的雜色,我說牠的心也是如此。為什麼呢?因為嗟蘭那鳥有種種複雜的心的緣故,所以才有種種複雜的顏色。所以,應當好好地思維、觀察於心。眾生長期以來,心一直被貪欲所染著、被瞋恚所染著、被愚痴所染著。心惱故眾生惱,心淨故眾生淨。譬如畫師和畫師的弟子,將地面細沙好好敷平,並準備好各種彩料,然後隨著心意畫出種種的圖像來。」

這兒佛陀指出,眾生身體的種種差異,是來自眾生以往內心的雜染或清淨:內心雜染的生到惡趣,內心清淨的生到善趣。以上是從世間善惡的層次給出答案,但是佛陀不以此為足,因為這還是在輪迴的範圍內,禪修者必須如實觀察身心五蘊,看清生死流轉和還滅的過程,提昇到出世間的層次。

◎從束縛中解脫

為了提昇到出世間的層次,最後佛陀說:

多聞的聖弟子們,能夠如實地覺知色身:色身的集起、色身的息滅、色身的愛味、色身的過患、色身的出離;因為能夠如實覺知的緣故,所以不會貪著於色身;因為不貪著的緣故,所以便不會感生未來的色身。同樣地,能夠如實地覺知感受、想蘊、行蘊、心識,乃至心識的集起、心識的息滅、心識的愛樂、心識的過患、心識的出離,因為能如實覺知的緣故,所以不會貪著於心識;因為不貪著的緣故,所以便不會感生未來的心識。

因為不貪著於色身、感受、想蘊、行蘊、心識等五蘊的緣故,就可以從色身的束縛中得到解脫,從感受、想蘊、行蘊、心識的束縛中得到解脫,我說這些聖弟子們解脫了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。

這兒佛陀指出,想要從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的輪迴中解脫出來,禪修者必須以智慧如實覺知五蘊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和出離等五種情況,這便是禪修的重點所在。所有煩惱和痛苦的來源,是來自對五蘊的愛味,禪修者唯有看清它們的過患,才能得到出離,並解脫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。 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興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267經。

【舉例闡述】

佛陀所說的五蘊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和出離等五種情況,不是很遙遠的事物或抽象的理論,而是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並且是可以檢驗的。以快樂的「感受」為例,當我們看到自己喜歡的寵物、聽到自己喜歡的音樂,嚐到自己喜歡的咖啡等等,當下生起快樂的感受。我們就應該檢驗這五種情況:(1)這快樂的感受來自何處?這快樂的感受是來自眼睛和寵物的接觸、來自耳朵和音樂的接觸、來自舌頭和咖啡的接觸,所以感官和對象的接觸,便是感受的「集起」。(2)當這些接觸一消失,快樂的感受就消失掉,所以感官和對象的接觸的消滅,便是感受的「息滅」。(3)快樂的感受使人念念不忘,這便是感受的「愛味」。(4)快樂的感受是生滅無常而不是可以隨心掌控的,這便是感受的「過患」。(5)不被快樂的感受黏住,這便是感受的「出離」。佛陀要我們如實看清感受的這五種情況,看不清楚就會變成感受的奴隸,不斷捲在煩惱和痛苦之中。 同樣的,例如「意識型態」,這是想蘊和行蘊的合成,如果我們不能看清楚它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和出離等五種情況,我們就會變成意識型態的奴隸,不斷捲在煩惱和痛苦之中。唯有如實看清意識型態的面目,我們就能不再執取它們,不再隨之起舞,因而不會捲在煩惱和痛苦之中。
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禪修不是冥思遙遠的、神秘的事,而是如實覺知當下自己五蘊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和出離等五種情況,這是眼前的事,這是生活當前的現象,這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,這便是禪修的重點所在。(《人乘季刊》30卷,第2期,2008)


雪山猿猴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我們常常看到,小孩子一旦在外面闖了禍,就趕快躲回家裡,讓父母來善後,所以佛經上用「父母居處」來形容個人的安全地方。但是這小孩子長大以後,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,面對上司、同事、競爭對手等對象,有問題出現時,何處是他的安全地方呢?何處是他的「父母居處」呢?有的人有事業的問題;有的人沒有事業的問題,卻有婚姻的問題;有的人沒有事業和婚姻的問題,卻有身體的問題,……眾生總有層出不窮的問題,常常陷入種種煩惱的困境中。這些煩惱的現行,佛經上稱之為「煩惱魔」。如何避開這些「煩惱魔」,躲到自己的「父母居處」呢?


佛陀的出世,就是針對苦難的眾生,指出問題的癥結所在,並給出解決「煩惱魔」的具體藥方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開示】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王舍城的迦蘭陀竹園裡。園內有比丘們在這兒禪修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對比丘們說:

大雪山中寒冰嶮處,尚無猿猴,況復有人!或復有山,猿猴所居而無有人。或復有山,人、獸共居。

這兒佛陀先以譬喻來說明有三種的人:第一種人,例如阿羅漢,內心已經完全清淨,他心中沒有「非理作意」的心理,也沒有「煩惱魔」的現行,這種人就像處在最深、最高的雪山一樣,猿猴和獵人不會來這兒。猿猴代表「非理作意」的心理,獵人代表「煩惱魔」。 第二種人,例如預流果、一來果、不還果的聖者,已經體證了真理,內心開始淨化,他們還有「非理作意」的心理,但心中沒有「煩惱魔」的現行了,這種人就像處在中間的雪山一樣,雖有猿猴,但獵人不會來這兒。第三種人,就是一般的凡夫俗子,尚未體證真理,內心未能淨化,他們不但有「非理作意」的心理,還有「煩惱魔」的現行,這種人就像處在雪山下處一樣,不但有猿猴,還有獵人來這兒打獵。說完雪山的譬喻後,佛陀接著說:

在猿猴經常行走的地方處,獵人用黏膠塗在草木上。有頭腦的猿猴看到了就遠避而去,而愚癡的猿猴卻不知道遠避,反而用手稍作碰觸,一碰觸就黏住了牠的手;牠又用兩隻手想去解開求脫,結果黏住了兩隻手;再用兩隻腳踏觸去求解脫,又黏住了兩隻腳;牠只好用嘴去咬草,結果黏住了嘴巴。猿猴的兩隻手、兩隻腳和嘴巴五處同時都被黏住了,身體便蜷臥在地上。
獵人一來,就用木杖貫穿這隻猿猴,擔負而去,繩子也都省了。比丘們應當知道,這是由於這愚癡的猿猴捨離了自己父母的居處,跑到其他的地盤,所以會招來痛苦煩惱。

佛陀講完猿猴和獵人的譬喻後,接著就講這譬喻所代表的「法義」,佛陀說:同樣的道理,比丘們!有些凡愚的修行者依著村落住著,清早的時候,穿上法衣,手裡拿著缽走入村落乞食,卻不懂得好好攝護自身,不能守護根門,眼睛看見了色法,就生起貪著;耳朵聽到了聲音、鼻子嗅到了香味、舌頭嚐到了味道、身體接觸到了對象,也都立刻生起貪著。這些凡愚的修行者的內根與外境接觸後,就被五種愛欲的繩索所綑綁,接著只好被煩惱魔予取予求了。

所以,凡愚的修行者像那愚癡的猿猴一樣,被外在的聲色所惑,離開了自己的地盤、離開了自己的「父母居處」,心往外攀緣,被五種愛欲的繩索綁住,結果惹來無窮的苦惱。那麼,何處才是修行者所要安住的「父母居處」呢?接著,佛陀指出:

是故比丘!當如是學:於自所行處父母境界依止而住,莫隨他處他境界行。云何比丘自所行處父母境界?謂四念處:身身觀念住,受、心、法法觀念住。

這兒佛陀指出,修行者的「父母境界」或「父母居處」就是四念處:身身觀念住、受受觀念住、心心觀念住、法法觀念住。修行者唯有依止於四念處,才能不被煩惱魔抓住。換句話說,修行者一離開四念處,就已經是落到危險的他處或他境界了。
佛陀講完經後,所有聽講的比丘們都高高興興地遵行佛陀的教導。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620經。

【一些省思:依止四念處,除煩惱魔】

為何身身觀念住、受受觀念住、心心觀念住、法法觀念住是修行者真正的「父母居處」呢?這是因為修行者要解決自己散亂如猿猴的心,要先從「身身觀念住」下手,守護自己的心:對自己身體的一舉一動都要念念分明,時時覺知。訓練久了,就能夠不再到處攀緣,進而可以客觀地覺知當下生起的感受和感覺,這就是「受受觀念住」,也能客觀地覺知當下自己這顆心的穩定與否,這就是「心心觀念住」,最後對當下生起的想法、念頭等心理現象都能如實地覺知,這就是「法法觀念住」:此時眼睛看見可愛的色法時,不會生起貪愛的心理,眼睛看見不可愛的色法時,不會生起瞋恚的心理;同樣的,耳朵、鼻子、舌頭、身體、心意覺知到可愛的對象時,不會生起貪愛的心理,覺知到不可愛的對象時,不會生起瞋恚的心理。修行者依次經由身身觀念住、受受觀念住、心心觀念住、法法觀念住,將心安住在穩定的覺性上,使內心不斷地淨化,所以說四念處是自己的父母居處。


有的修行者不能對自己身體的一舉一動念念分明,就想去「觀心」、去「看念頭」,就像小孩還不會走路就想跑步一樣,結果白忙一場,唯有把基礎打好才能水到渠成。 還有,佛陀所說的譬喻中,愚癡的猿猴想掙脫被膠所黏著的手時,忙著用兩隻腳去踩踏,結果兩隻腳也黏住了;這個譬喻是說,許多凡夫雖想擺脫某種不良的習性,但是由於方式不對,結果又染上了另一種不良的習性;例如,想用吃檳榔來戒除抽煙的習性,結果煙也沒有戒成,又養成了吃檳榔的習慣。這是由於沒有培養出正面的「念處」的能力,因而不能抵擋不良習性的力量,所以佛陀在經中一再強調,唯有依止於「四念處」,才能不被煩惱魔所抓住。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佛陀要我們在生活中時時覺察自己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五根是不是被外在的色法、聲音、香味、味道和所觸的對象黏住了?要時時想到愚癡猿猴的譬喻,不要被像獵人一樣的煩惱魔所抓住,這樣才算是修行。最後佛陀要眾生由凡入聖,經由正確的修行,先證得有學聖者的果位,接著證得像雪山深處般的無學阿羅漢的聖果,而後隨緣度眾,利益眾生。(《人乘季刊》30卷,第3期,2009)


狂風和客舍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有的人喜歡抽煙,有的人喜歡喝酒,有的人喜歡靜坐,從表面來看,每人的嗜好有所不同,但是經由仔細地觀察可以看出,這些人的行為都有一個共通的地方,就是「跟著感覺跑」。抽煙的人所喜歡的不是煙本身而是吞雲吐霧的飄飄感覺;喝酒的人所喜歡的不是烈酒本身而是喝酒所產生的醺醺感覺;同樣的,喜歡靜坐的人常常是為了享受那全身舒暢而輕安的感覺。由於眾生的習性是追逐快樂的感覺,排斥痛苦的感覺,久而久之就變成了「感覺的奴隸」而不自知。即使知道了,也是不容易擺脫或戒除的,試看有多少煙毒犯接受勒戒後,又一再重蹈覆轍,可知要從樂受的吸引力中脫離出來是很不容易的。那麼,要如何有效地戒除這些不良的習性呢?佛陀指出,拔除不良的習性要從根下手:要以正念正知直接看清感覺或感受的真實面目,深入體會這些感受都是無常、無我的,從此不再受其欺騙,因而可以永遠擺脫它們的束縛。以下舉出佛陀如何對弟子們以「狂風和客舍」作譬喻,來講解感受的真實面目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教導】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王舍城的迦蘭陀竹園裡。園內有比丘們在這兒禪修著。每到黃昏的時候,比丘們都聚集在佛陀的面前,聆聽開示。這一天,佛陀告訴比丘們說:

譬如空中狂風突然生起,從四方而來:有的是含有塵土的風、有的是不含塵土的風、有的是普通的風(毘濕波風)、有的是猛烈的風(鞞嵐婆風)、有的是微薄的風、有的是厚重的風……乃至有的是迴旋的風輪所生起的風(如颱風)。

眾生身上的感受,也是一樣,有種種的感受生起:有的是快樂的 感受、有的是痛苦的感受、有的是不苦不樂的感受;有的是快樂的身體感受、有的是痛苦的身體感受、有的是不苦也不樂的身體感受;有的是快樂的心理感受、有的是痛苦的心理感受、有的是不苦也不樂的心理感受;有的是快樂而有執著的感受、有的是痛苦而有執著的感受、有的是不苦也不樂而有執著的感受;有的是快樂而無執著的感受、有的是痛苦而無執著的感受、有的是不苦也不樂而無執著的感受;有的是快樂的貪著感受、有的是痛苦的貪著感受、有的是不苦也不樂的貪著感受;有的是從快樂出離的感受、有的是從痛苦出離的感受、有的是從不苦也不樂出離的感受。

接著,佛陀為了讓弟子們能夠記住,便以詩偈說:

譬如虛空中,種種狂風起,東西南北風,四維亦如是。
有塵及無塵,乃至風輪起。如是此身中,諸受起亦然。
若樂若苦受,及不苦不樂;有食與無食;貪著不貪著。

此中有四類的感受:「有食受」是有執著的感受,又稱「有味受」;「無食受」是無執著的感受,又稱「無味受」;貪著的感受,又稱「依耽嗜受」;不貪著的感受,是指以禪定從苦樂出離的感受,稱作「出要受」或「依出離受」。佛陀區分各種無常的感受後,進一步指出禪修者要以正念正知看清這些感受的真實面目,才能滅除煩惱,並以詩偈作結:

比丘勤方便,正智不傾動,於此一切受,黠慧能了知。
了知諸受故,現法盡諸漏,身死不墮數,永處般涅槃。

這詩偈的意思是說:比丘們要精進修行,培養出不動搖的正念正智,面對這一切的感受,以智慧能了知其無常的面目。由於能如實了知一切感受的無常,所以能在現世中滅盡一切的煩惱,身死命終後不再墮入輪迴裡,永恆處在沒有煩惱的涅槃中。」 以上這一經和詩偈,佛陀是用「虛空中的種種風」做譬喻,來說明「眾生身上的各種感受」的無常真相;佛陀在迦蘭陀竹園的另一天,則用「旅舍中的種種客人」作譬喻,對弟子們說明「眾生身上的各種感受」:旅舍中的旅客,有的是剎利(貴族),有的是婆羅門(宗教師),有的是有地位的長者居士,有的是旃陀羅野人(未受教育的人),有的是持戒的人,有的是犯戒的人,有的是在家人,有的是出家人;眾生身上的苦樂的感受就像這些身份不同的旅客一樣,都是來來去去,都是具有無常、無我的性質;最後佛陀也以詩偈作結:


譬如客舍中,種種人住止:剎利婆羅門,長者居士等,
旃陀羅野人,持戒犯戒者,在家出家人,如是等種種。
此身亦如是,種種諸受生:若樂若苦受,及不苦不樂;
有食與無食;貪著不貪著。
比丘勤方便,正智不傾動,於此一切受,黠慧能了知。
了知諸受故,現法盡諸漏,身死不墮數,永處般涅槃。

佛陀說完經文後,比丘們聽聞佛陀的說法,滿心歡喜,都願遵奉修行。以上所介紹的二個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471和472經。

【一些省思】

(1)眾生身上所生起的各種感受,有一類是生滅迅速,不經多時就消失的,這一類的感受,佛陀用「虛空中的風」來作譬喻;另一類的感受,延續的時間較為長久,這一類的感受,佛陀用「旅舍中的客人」來作譬喻。但是不管時間的長短,眾生身上所生起的各種感受都必消失,這便是無常的性質;這些感受的生起和消失都是因緣所成,不是誰能真正掌控的,因而這些感受都是無我的。這些感受的來來去去,就像客人的來來去去,不要誤以為是主人。眾生的煩惱來自誤以為這些感受就是我,因而盲目地跟著感覺跑,最後所得到的不外是煩惱和痛苦。所以,佛陀明確地指出,所有的感受都是客人,要以正知看清它們的真實面目。再快樂、再長久的禪定之樂,也終必消失,離不開無常、無我的性質。這是禪修者所要謹記在心的。

(2)禪修者也要認清感受的四種類別,《瑜伽師地論》上說:有味受者,諸世間受。無味受者,諸出世受。依耽嗜受者,於妙五欲諸染污受。依出離受者,即是一切出離遠離所生,諸善定不定地俱行諸受。

一般世人吃喝玩樂,所追逐的是感官的快樂感受,並被這快樂綁住,因而稱作「依耽嗜受」。有些禪修者只追求內心的平靜感受或禪定之樂,雖將欲貪壓伏,但還被禪樂綁住,這稱作「依出離受」。以上「依耽嗜受」和「依出離受」二種,由於還被快樂綁住,對快樂有所執著,所以稱作「有味受」,這是屬於世間受。修行禪定和智慧並進的人,處在身心快樂的狀態時,仍不被快樂綁住,對快樂無所執著,因而稱作「無味受」,這是屬於出世受。


(3)在日常生活中,根塵(內外六處)一接觸後,就生起感受,一般人接著因感受的快樂或痛苦,便生起貪愛或瞋恨,這便是緣起的流轉過程:「六處緣觸、觸緣受、受緣愛」,此中可以看出感受所扮演的重要角色。當禪修者能以正念正知,在觸緣受時,立刻覺知感受的無常、無我,因而不再生起後續的貪愛或瞋恨,這便是經上所說的:「了知諸受故,現法盡諸漏」。


(4)要如何以正念正知直接看清感覺或感受的真實面目,看清這些都是無常、無我的?這又回到佛法的基礎訓練:親近善士、聽聞正法、如理作意、法隨法行:於生活中持戒行善,在行住坐臥培養正念正知,使定慧或止觀成熟,而後達成直接看清感覺或感受的無常、無我,從此不再被感受欺騙,因而可以高枕無憂了。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禪修者要如實覺知當下自己感受的生滅無常和無我,這便是禪修的重點所在。佛陀要我們不要跟著感覺跑,感覺只是空中颳起的風,來來去去,永遠抓不住;再快樂的感受也不外是過境的旅客,再長的停留終將告別,我們不能期待天長地久的感情,因為無常就是它的本性。如果我們不能看清感受的真實面目,盲目地跟著感覺跑,將一再受其欺騙,因而將一直在三界內不斷地輪迴,飽嚐生死之苦。(《人乘季刊》30卷,第4期,2009)

水流大樹

林崇安教授

【前言】

自然界,許多因果的事件不斷發生著,但是常被我們忽略。颱風來臨時,有些高山上的樹木被折斷,掉落各處,有的順著溪流沖到下游,最後流入大海,這是台灣地區常見的景象,在佛陀時期的印度也是如此,常常有大樹漂浮在恆河上,最後流入大海。這些大樹的流入大海,便是順著因果而行。但是,要滿足多少因素才能抵達大海呢?佛陀當年就利用這一景象,對弟子們解說佛法修行的道理。

【佛陀在阿含的開示】

(一)水流大樹的譬喻

有一時期,佛陀住在中印度的阿毘闍(阿踰陀)的恆河水邊。那時,有一位比丘來到佛陀跟前,向佛陀求法,希望能夠專心修行,抵達涅槃,不再於生死輪迴中流轉。 這時,佛陀看見恆河水中有一棵漂流的大樹,隨流而下,於是就告訴這位比丘說:「你看到這恆河中漂流的大樹嗎?」

比丘回答說:「看到了,世尊!」

佛陀告訴這位比丘說:如果這棵大樹a不附著此岸、b不附著彼岸、c不沈沒於水底、d不受阻於洲渚、e不捲入於漩渦、f不被人取走、g也不被非人取走,而且h內部又不腐敗,那麼這棵大樹應當會隨著水流,一直順趨、流向大海嗎?

比丘回答佛陀說:「應當會這樣子,世尊!」

佛陀又說:比丘也像這樣,如果a不附著此岸、b不附著彼岸、c不沈沒於水底、d不受阻於洲渚、e不捲入於洄漩、f不被人取走、g也不被非人取走,而且h內部又不腐敗,那麼應當會隨著水流,一直順趨、流向涅槃。

(二)修行的法義

上述這個「水流大樹」的譬喻中,佛陀共提出大樹流到大海的八個因素。這位比丘對譬喻所指的法義並不瞭解,所以他接著問佛陀說:a什麼叫做此岸?b什麼叫做彼岸?c什麼叫做沈沒?d什麼叫做洲渚?e什麼叫做漩渦?f什麼叫做被人取走?g什麼叫做被非人取走?h什麼叫做內部腐敗?請世尊為我廣為解說。我聽法後,將獨自在靜僻之處,專心思惟,內心安住於不放逸,一直修行到不再於生死輪迴中流轉。

佛陀告訴這位比丘說:

a此岸,就是內六入處。
b彼岸,就是六外入處。
c沈沒,就是指眷戀於俗事。
d洲渚,就是指我慢。
e捲入於洄漩,就好像有人由於貪於五欲而還戒退轉道心了。
f被人取走,就好像有人習近於俗人,相互之間的憂、喜、苦、樂,始終共同相隨,糾纏不清。
g被非人拿取,就好像有人想修梵行,而發願說:『我現在持戒、苦行,修習梵行,是為了將來往生天上。』
h內部腐敗,就是指犯戒而行邪惡不善之法,行為腐敗,不聽聞正法,就好像莠稗混在稻中,其實不是稻;又好像螺貝之聲相似於海浪之聲,其實不是浪聲;同樣地,有的人不是學道沙門而裝成是學道沙門的樣子,其實不是學道沙門;有的人不是修持梵行而裝成是修持梵行的樣子,其實不是修持梵行。


這位比丘聽聞佛陀的說法後,內心歡喜,告辭回去,便獨自在靜僻之處,仔細思考佛陀所說的《水流大樹經》的教義,遵照奉行,一直修到抵達涅槃,不再於生死輪迴中流轉,證得了阿羅漢的聖果。
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1174經,稱作《水流大樹經》。

【一些省思】

(1)佛陀指出,水中漂流的大樹要滿足八個因素才能流到大海,這種細膩的觀察,顯示出佛陀為何被稱作「世間解」──因為他具有正念正知,對五取蘊、內外六處、五趣眾生等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
(2)許多禪修者都想早日證果,但是為何修行者多證果者少呢?由上述的《水流大樹經》可以看出原因。整個修行的過程完全要順著因果的原則,唯有正確的因才能獲得正確的果。禪修者要滿足八個因素才能抵達涅槃的大海。這八個因素一旦滿足,「果」必然呈現,誰也檔不住。所以,禪修者應將力氣放在「因」的具足,而不是渴望「果」的呈現。


(3)佛陀所說的修行的八個因素,仔細分析起來,和律儀以及「出離心」或「放下執著」有關:
a不附著此岸,就是不貪著於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內六處。這是屬於「根律儀」;也和出離三界之決心或放下對內六處的執著有關。
b不附著彼岸,就是不貪著於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處、法等外六處。這也是屬於「根律儀」,這也和出離三界之決心或放下對外六處的執著有關。
c不沈沒於水底,就是不眷戀於俗事。這也是屬於出離三界之決心或放下對俗事的執著。
d不受阻於洲渚,就是不生起我慢的心理,要放下驕傲的心理的執著, 即使是初果、二果和三果的聖者還有微細的我慢要放下,才能抵達究竟涅槃。
e不捲入於洄漩,就是不貪著於五欲,不捨戒退轉道心。這是和守戒以及出離心有關。
f不被人取走,就是不習近於俗人,不被相互之間的憂、喜、苦、樂等糾纏不清。這是屬於出離三界之決心或放下對俗人的執著。
g不被非人拿取,就是修習梵行不是為了將來往生天上。這也是屬於出離三界之決心或放下對天界的執著。
h內部不腐敗,就是不犯戒,不行邪惡之法,行為端正。這是屬於「戒律儀」。


(4)至於河水的大樹代表什麼法義呢?就是眾生的「心」。河水有一直往大海流動的力量,這力量代表什麼法義呢?就是「正念正知」。眾生的心雖都有覺性,但是被內外六處所迷惑,如果貪著於內、外六處,就會招感後有,結果黏著於兩岸,不能前進。所以,禪修者要培養出大的「正念正知」,將自己的心不黏著於兩岸,也不下沈,也不嚮往天界,因而能走在「中道」,順流抵達涅槃的大海。


(5)以「正念正知」不黏著於內外六處,其實便是修習「法念住」,在《念住經》中,佛陀說: 比丘如何於法即內外六處,觀法而住耶?諸比丘!於此:
(a)比丘知眼、知色,知緣其二者生結。知未生之結如何生起,知已生之結如何滅盡,又知已滅盡之結,於未來如何不再生起。
(b)比丘知耳、知聲,…
(c)比丘知鼻、知香,…
(d)比丘知舌、知味,…
(e)比丘知身、知觸,…
(f)比丘知意、知法,知緣其二者生結。知未生之結如何生起,知已生之結如何滅盡,又知已滅盡之結,於未來如何不再生起。


如是,或於內法,觀法而住;於外法,觀法而住;又於內外法,觀法而住。或於法,觀生法而住;於法,觀滅法而住;又於法,觀生滅法而住。於是覺知:「唯有法」,如是唯有正智,唯有正念:無貪、無見住於內,彼不再執著世間任何事物。

可知禪修者於內、外六處接觸時,要覺察有無「結」(貪、瞋、癡)的生起,並以正念正知立刻放下,如此就能走在中道,往赴涅槃大海。

【結語】

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對眾生的開示,仍然生動地保留在《阿含經》中,當日眾生的煩惱還是相同於今日眾生的煩惱;當日滅除煩惱的方法還是相同於今日滅除煩惱的方法。佛陀所教導的正法是適用於每一個人的。佛陀教導我們,在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對象時,就要覺察自己的內心有無生起貪愛或厭惡的心理。唯有以正念正知不黏著於喜歡和不喜歡的兩岸,我們才算是走在中道上,才能抵達涅槃的大海。(《人乘季刊》31卷,第1期,2009)


闡陀的疑惑

林崇安教授

一、前言

當年印度的悉達多太子離開王宮出家時,是由車匿一人在深夜駕車送行。車匿,或叫做闡陀。六年後,悉達多太子成佛,稱做釋迦牟尼佛。再過六年多,闡陀也跟隨著佛陀出家修行。但是闡陀跟所有的比丘們都相處得不好,因為他認為自己很早就伴隨佛陀,交情比別人深,因而產生了傲慢的心理。佛陀勸了闡陀幾次,仍然改不了他的傲慢和我執的心理。由於我執深重,闡陀無法體證真理。佛陀入滅後,闡陀沒有佛陀做靠山,內心的傲慢便開始下降。當時有許多的上座比丘們住在波羅奈城仙人住處的鹿野苑中。闡陀為了體證真理,便去請教這些資深的上座比丘們。

二、闡陀的困惑

這一天早晨,闡陀長老披上袈裟,拿著缽,進入波羅奈城乞食。飯後回來,收好袈裟和缽,洗完腳,而後闡陀手持戶鉤,從一個園林到另一個園林,從一個房舍到另一個房舍,從一個經行處到另一個經行處去找上座比丘們。 在園林的處所,闡陀請教比丘們說:「請您們教導我,為我說法,使我知法、見法,我將如法認知、如法觀察。」 這時比丘們告訴闡陀說:「色身是無常的,感受、想蘊、行蘊、識蘊也是無常的。一切行是無常的,一切法是無我的,涅槃是寂靜的。」 闡陀回答比丘們說:「色身是無常的,感受、想蘊、行蘊、識蘊也是無常的。一切行是無常的,一切法是無我的,涅槃是寂靜的。這些道理我早已知道。」 闡陀又說:「然而我不喜歡聽說:一切諸行是空、寂、不可得、愛盡、離欲、滅盡、涅槃。這當中如何有這個我而說要這樣去知、要這樣去見,這就是稱做見法了呢?」 從一個房舍到另一個房舍,從一個經行處到另一個經行處,闡陀
得到同樣的問答,但都不能解決他的疑惑。闡陀說:「比丘當中誰還有能力為我說法,使我知法、見法呢?」

接著他想起了阿難尊者:「阿難尊者現今住在拘睒彌國的瞿師羅園裡,他曾經供奉、親近世尊,是佛陀所讚嘆的人,凡是修梵行的人都認識他,他一定能夠為我說法,使我知法、見法。」

三、阿難尊者的解惑

過了一夜後,隔天早晨闡陀披上袈裟,拿著缽,進入波羅奈城乞食;吃完飯後回來,收拾整理臥舖;收拾整理臥舖後,披上袈裟,拿著缽,前往拘睒彌國。他漸漸地遊走,到了拘睒彌國的瞿師羅園。闡陀收好衣缽,洗完腳後,到阿難尊者的住處,相互問訊後,退坐一邊。這時闡陀把前面的問答告訴了阿難,最後說:「善哉!尊者阿難!現在請您為我說法,使我能夠知法、見法。」 這時阿難尊者告訴闡陀說:「善哉!闡陀!我內心很歡喜。我讚歎您在修梵行人的跟前,能毫不隱藏地破除虛偽的刺。闡陀!愚痴的凡夫所不能了解的,就是色身是無常的,感受、想蘊、行蘊、識蘊也是無常的;一切行是無常的,一切法是無我的,涅槃是寂靜的。您現在已能接受殊勝的妙法了,請您仔細地聽!我將為您解說。」 當時,闡陀心中這樣想著:「我今天很歡喜,獲得了勝妙心,獲得了踊悅心,我現在能夠接受殊勝的妙法了。」 這時,阿難告訴闡陀說:「我親自從佛陀聽聞到教導摩訶迦旃延說:『世人顛倒,依於二個邊,或是有邊,或是無邊。世人執取各種境界,內心便生起執著。迦旃延!如果能夠不去攝受、不執取、不持住、不執著於我,當痛苦產生時知道是痛苦產生,當痛苦滅時知道是痛苦滅。迦旃延啊!對這現象不懷疑也不迷惑,不靠他人而由自己親自證知,這就叫做正見,是如來所說的法。為何如此呢?迦旃延!能夠如實正觀世間的集起,就不會生起世間是無的邊見;如實正觀世間的滅去,就不會生起世間是有的邊見。迦旃延!如來是離於有、無二邊,而演說中道,所謂:這裡存在,所以那裡存在;這裡生起,所以那裡生起;說以無明為緣而有業行……乃至有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憂、悲、惱、苦的集起。所謂:這裡不存在,所以那裡不存在;這裡滅去,所以那裡滅去;說無明息滅則業行息滅,……乃至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憂、悲、惱、苦的息滅。』」

四、闡陀的證悟

阿難尊者講法的時候,闡陀比丘的內心遠塵、離垢,獲得清淨的法眼。當下闡陀比丘見法、得法、知法、起法,超越了迷惑和懷疑,宣說真理不用依賴他人,回答大師教法所證的解脫都無所畏懼。 於是闡陀恭敬合掌向阿難尊者說:「正應是如此,像這樣的智慧梵行,是善知識所教授、教誡的正法。我今天從阿難尊者這地方,聽聞到這樣的正法,於一切諸行是空、寂、不可得、愛盡、離欲、滅盡、涅槃,內心安樂,正住於解脫之境,不再退轉,不再執著身心諸行為我,只見到了正法。」


這時阿難告訴闡陀說:「您今天獲得了大的法益,在非常深奧的佛法中,獲得了聖者的慧眼。」 這時,二位正法的善士歡喜隨喜,從座起來,各自回到住處。 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262經,又稱作《闡陀經》。

五、一些省思

(1)「一切行無常,一切法無我,涅槃寂靜」,這是所謂的三法印,此處的「一切行」就是身心五蘊。闡陀最初同意三法印,但只是勝解而已,他對於「一切諸行空、寂」則難以接受,這是由於他執著諸行或身心五蘊是「我」,雖然知道「一切行無常」,但無餘涅槃時「一切諸行空、寂」,豈非「我」都消失了?換言之,闡陀的內心有執著身心五蘊為「我」的「薩迦耶見」,他畏懼「一切諸行空、寂」的狀態,因而不能知法、見法。


(2)迦旃延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,以「論議第一」著稱,阿難提出佛陀對迦旃延的教導,更具說服力,闡陀也更能虛心接受。


(3)由於闡陀在阿難的面前,具有勝妙心及踊悅心,處在身心輕安的狀態,因而阿難把中道的正見講清後,闡陀便證得了預流果的聖位。


(4)生起勝妙心有三個條件:
1指導者受大眾稱讚,有真正的本領,
2指導者所說的法確實能出離煩惱,並釐清最上的深義,
3聽者有能力接著覺悟所說的法。由於指導者阿難和聽者闡陀具足了這些
條件,因而闡陀聽後能夠當下證果。


(5)「如實正觀世間集者,則不生世間無見;如實正觀世間滅,則不生世間有見」:由於有無明、貪愛,因而有「世間集」,要將無明、貪愛滅去,才能有「世間滅」。對「世間集」要如實正觀,知道如果無明、貪愛存在的話,生死輪轉就不可避免了,因此,「不生世間無見」。另一方面,對「世間滅」也要如實正觀,知道如果無明、貪愛滅除的話,身心五蘊的生死輪轉就可以止息了,因此,「不生世間有見」。


(6)「如來離於二邊,說於中道,所謂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所謂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:由於有邊(常邊)是一邊,無邊(斷邊)是另一邊,如來的教導便是脫離此二邊而處於中道。而這中道是立足於緣起的身心現象上。眾生身心五蘊的生老病死、憂悲苦惱,便是來自不能如實正觀世間集,不知道是來自無明、貪愛。無明則是對自己的身心現象誤執有「我」。在流轉的過程上,由於「無明」而有「行」、而有「識」、而有「名色」、「六處」、「觸」、「受」、「愛」、「取」、「有」、「生老病死」、「憂悲惱苦」。這便是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,對於此緣起現象的呈現,要如實正觀,不能認為完全沒有,如此才能不落入「無邊」。另一方面,只要看清自己身心現象的無常、無我,不再生起無明、貪愛,那麼,在還滅的過程上,「無明滅則行滅」、「行滅則識滅」、依次而有名色滅、六處滅、觸滅、受滅、愛滅、取滅、有滅、生滅、老病死滅、憂悲惱苦滅。如此正觀世間滅,因而不落入「有邊」。經由上述緣起的流轉與還滅過程,如實地看清世間的集與滅,脫離了無邊與有邊而處於中道之上。


(7)當闡陀長老掌握了中道的要旨,不再墮入有無二邊,因而打開了慧眼:將見道所要斷除的「煩惱纏」都滅除了,稱作「遠塵」;將見道所要斷除的「隨眠」也都滅除了,稱作「離垢」。


(8)得到清淨慧眼的同時,闡陀長老也得到了以下預流果的功德:
1見法:已善見四聖諦。
2得法:已獲得一種沙門果。
3知法:於己所證,能自了知:「我今已盡所有那落迦、傍生、餓鬼,我證預流。」
4起法:得四證淨(佛、法、僧、戒)。
5無惑、6無疑:於自所證無惑,於他所證無疑。
7不藉他緣:宣說聖諦相應教時,不藉他緣。
8一切他論所不能轉:不觀他面,不看他口,於此正法律中,一切他論所不能轉。
9都無所畏:記別一切所證解脫,都無所畏。
10隨入聖教:由正世俗及第一義隨入聖教,成為世俗和勝義的佛弟子。

六、結語

佛陀的「無我」的教導是甚深的,要想悟入無我,必須有勝妙心及踊悅心。闡陀由於阿難尊者的善巧引導,終於破除疑惑,體證甚深的無我。這一經給我們許多的啟示,值得佛弟子們好好體會。(內觀雜誌61期,200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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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闡陀經】經文
(大二六二;內三八;印四五;光三九;S90)

(01) 如是我聞:一時,有眾多上座比丘,住〔波羅柰國〕仙人住處鹿野苑中,佛般泥洹未久。
(02) 時長老闡陀,晨朝著衣持缽,入〔波羅柰城〕乞食;食已還,攝衣缽,洗足已,持戶鉤,從林至林,從房至房,從經行處至經行處,處處請諸比丘言:「當教授我,為我說法,令我知法、見法!我當如法知、如法觀。」
(03) 時諸比丘語闡陀言:「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;一切行無常、一切法無我、涅槃寂滅。」
(04) 闡陀語諸比丘言:「我已知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;一切行無常、一切法無我、涅槃寂滅。」
(05) 闡陀復言:「然我不喜聞一切諸行空、寂、不可得、愛盡、離欲、〔滅盡〕、涅槃。此中云何有我而言如是知、如是見,是名見法?」第二、第三,亦如是說。
(06) 闡陀復言:「是中誰復有力,堪能為我說法,令我知法、見法?」
(07) 復作是念:「尊者阿難,今在拘睒彌國瞿師羅園,曾供養親覲
世尊,佛所讚歎,諸梵行者皆悉識知,彼必堪能為我說法,令
我知法、見法。」

(08) 時闡陀過此夜已,晨朝著衣持缽,入〔波羅柰城〕乞食。食已還,攝舉臥具,攝臥具已,持衣缽,詣拘睒彌國。漸漸遊行,到拘睒彌國。攝舉衣缽,洗足已,詣尊者阿難所,共相問訊已,卻坐一面。
(09) 時闡陀語尊者阿難言:「一時,諸上座比丘住〔波羅柰國〕仙人住處鹿野苑中。時我晨朝著衣持缽,入〔波羅柰城〕乞食;食已還,攝衣缽。洗足已,持戶鉤,從林至林,從房至房,從經行處至經行處,處處見諸比丘而請之言:當教授我,為我說法,令我知法、見法!
(10) 時諸比丘為我說法言: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;一切行無常、一切法無我、涅槃寂滅。
(11) 我爾時語諸比丘言:我已知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;一切行無常、一切法無我、涅槃寂滅。然我不喜聞一切諸行空、寂、不可得、愛盡、離欲、〔滅盡〕、涅槃。此中云何有我而言如是知、如是見,是名見法?
(12) 我爾時作是念:是中誰復有力堪能為我說法,令我知法、見法?
(13) 我時復作是念:尊者阿難今在拘睒彌國瞿師羅園,曾供養親覲世尊,佛所讚歎,諸梵行者皆悉知識,彼必堪能為我說法,令我知法、見法。
(14) 善哉!尊者阿難!今當為我說法,令我知法、見法!」
(15) 時尊者阿難語闡陀言:「善哉!闡陀!我意大喜,我慶仁者能於梵行人前,無所覆藏,破虛偽刺。
(16) 闡陀!愚癡凡夫所不能解,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;一切諸行無常、一切法無我、涅槃寂滅。汝今堪受勝妙法,汝今諦聽,當為汝說。」
(17) 時闡陀作是念:我今歡喜,得勝妙心,得踊悅心,我今堪能受勝妙法。
(18) 爾時,阿難語闡陀言:「我親從佛聞,教摩訶迦旃延言:世人顛倒,依於二邊,若有、若無。世人取諸境界,心便計著。迦旃延!若不受、不取、不住、不計於我,此苦生時生、滅時滅。迦旃延!於此不疑、不惑,不由於他而能自知,是名正見如來所說。所以者何?
(19) 迦旃延!如實正觀世間集者,則不生世間無見;如實正觀世間滅,則不生世間有見。
(20) 迦旃延!如來離於二邊,說於中道:所謂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,謂緣無明有行,乃至生老病死、憂悲苦惱集;所謂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,謂無明滅則行滅,乃至生老病死、憂悲苦惱滅。」
(21) 尊者阿難說是法時,闡陀比丘遠塵、離垢,得法眼淨。爾時,闡陀比丘見法、得法、知法、起法、超越狐疑、不由於他、於大師教法得無所畏,恭敬合掌白尊者阿難言:「正應如是,如是智慧梵行,善知識教授教誡說法。我今從尊者阿難所,聞如是法,於一切行皆空、皆悉寂、不可得、愛盡、離欲、滅盡、涅槃,心樂正住解脫,不復轉還;不復見我,唯見正法。」
(22) 時阿難語闡陀言:「汝今得大善利,於甚深佛法中得〔聖慧眼〕。」
(23) 時二正士展轉隨喜,從座而起,各還本處。


緊獸樹

林崇安教授

一、前言

由於根性的不同,佛陀對不同的弟子教導出不同的修行法門。但是修行的目的地都是相同的,例如,到台北101大樓參觀的人,來的方式有不同:有的開車、有的坐捷運、有的搭公車、有的走路;來的方向也有不同:有的從信義路來、有的從松智路來、有的從市府路來。佛陀的修行教導,詳略也有所不同,但是都是「文有差別,義無差別」。詳細的修行法門是先建立聞所成和思所成的「正見」,而後以「六觸入處」、「六界」或「五取蘊」作為觀察的對象。六觸入處是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又稱「內六入處」;六界是指地、水、火、風、空、識;五取蘊是指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。此中的色、受、想、行稱作「四識住」。為了使「識取蘊」清淨,禪修者經由勤修「四念住」,獲得「止觀雙運」,接著現觀「四聖諦」,而後繼續修習,生起「八聖道」,滅除所有的煩惱。有的禪修者就喜歡這種細膩的禪修過程。以下就以釋尊時期的一個實際的個案作說明。

二、如何才能得到見清淨?

有一個時期,佛陀住在舍衛國的祇樹給孤獨園裡。 這時有某一位比丘獨自靜坐禪修,內心這樣想著:「比丘要如何知、如何見,才能得到見清淨呢?」 這樣想了以後,他就去看其他的比丘,告訴比丘們說:「各位尊者!比丘要如何知、如何見,才能得到見清淨呢?」 比丘答說:「尊者!對六觸入處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、出離,要如實正知。比丘能這樣知、這樣見,就能得到見清淨。」 這位比丘聽聞那比丘的回答後,內心不喜,又去看其他的比丘,問那些比丘們說:「各位尊者!比丘要如何知、如何見,才能得到見清淨呢?」 那些比丘答說:「對六界的集起、息滅、愛味、過患、出離,要如實正知。比丘能這樣知、這樣見,就能得到見清淨。」 這位比丘聽了他們的回答後,內心也不喜,又去看其他的比丘,問他們說:「比丘要如何知、如何見,才能得到見清淨呢?」 那些比丘答說:「對五取蘊,要觀察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是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;能這樣知、這樣見,就能得到見清淨。」


這位比丘聽了比丘們的回答後,內心仍然不喜,便去佛陀的地方,頂禮佛陀後,退坐一邊,告訴佛陀說:「世尊!我獨自靜坐禪修,內心這樣想著:比丘要如何知、如何見,才能得到見清淨呢?這樣想了以後,就去看其他的比丘們,三處比丘所回答的是觀察六觸入處、六界或五取蘊。我聽了他們的回答,內心不歡喜,所以才來看世尊,同樣以這個問題來問世尊:比丘要如何知、如何見,才能得到見清淨呢?」

三、佛陀的會通

佛陀知道這位比丘對不同的答案有所疑惑,所以先說譬喻使他容易理解,佛陀告訴比丘說:

在過去世的時候,有一人未曾看見過緊獸樹,於是去找曾經看見過緊獸樹的人,就問曾見過緊獸樹的人說:『您知道緊獸樹嗎?』那人答說:『知道。』 又問:『它的樣子怎樣呢?』答說:『它的顏色黑得像火燒過的柱子。』因為那人當初看見的時候,緊獸樹的顏色黑得像火燒過的柱子。 當時,那人聽說緊獸樹的顏色黑得像火燒過的柱子,內心不喜,再去找一位曾經見過緊獸樹的人,又問他說:『您知道緊獸樹嗎?』那人答說:『知道。』 又問:『它的樣子怎樣呢?』那位曾經見過緊獸樹的人答說:『它的顏色是紅色而開敷,形狀像肉段。』因為那人當初看見的時候,緊獸樹的顏色是紅色而開敷,形狀像肉段。 這人聽完那人所說,還是內心不喜,又再去找其他曾經見過緊獸樹的人,問說:『您知道緊獸樹嗎?』答說:『知道。』 又問:『它的樣子怎樣呢?』答說:『毛茸茸地下垂,像尸利沙樹的果實。』 這人聽了,內心還是不喜,又去問其他知道緊獸樹的人,問說:『您知道緊獸樹嗎?』那人答說:『知道。』 又問:『它的樣子怎樣呢?』那人答說:『它的葉是青色、葉面光滑、葉形長廣,就像尼拘婁陀樹。』 這位問緊獸樹的樣子的人,對所聽到的都不喜歡,再去各處找答案;而那些見過緊獸樹的人,都是順著當時各人所見到的樣子,對這人回答,所以所說的有所不同。 同樣的道理,如果比丘們獨自專心思惟,安住於不放逸,各經由不同方向去思惟佛法,最後不再生起煩惱,內心得到解脫。他們會隨他們所體見的法義對別人回答。

四、得到見清淨的詳細過程

佛陀知道這位比丘喜歡詳細的修法,而不喜歡其他扼要的法門,所以佛陀對他教導詳細的獲得見清淨的過程。佛陀說:

現在你先聽懂我下面所說的譬喻,聰明的人聽了譬喻就可以了解法義。譬如,邊地有位國王,善於修治城牆,四個城門堅固無縫,道路很平正。他在四個城門設置四位守門人,他們都很聰明,對進出的人看得很清楚。在城市中央的十字路口,安置床榻,城主就坐在上面。 如果由東方遠來的使者問守門人說:『城主在何處?』守門人就答說:『城主坐在城市中央十字路口的床榻上。』那使者聽了,前往拜見城主,接受指示,然後順著原路回去。
如果南方、西方、北方遠來的使者問守門人說:『城主在何處?』守門人一樣答說:『城主就坐在城市中央十字路口處。』那些使者聽了,都去拜見城主,接受指示,然後順著原路回去。

佛陀接著告訴比丘說:

我剛剛說的是譬喻,我現在要解說法義:
所說的『城堡』,是用來譬喻人的粗重色身,就如《篋毒蛇譬經》所說的:篋是譬喻人的色身,是由地、水、火、風的四大所造成,是無常變壞的東西。四條毒蛇是譬喻人的四大,如果四大不調就會臨近死亡。
『善於修治城牆』,是指正見。
『道路平正』,是指內六入處。
『四個城門』,是指四識住。
『四個守門人』,是指四念處。
『城主』,是指識取蘊。
『使者』,是指止觀。
『使者的如實傳言』,是指四聖諦。
『順著原路回去』,是指八聖道。

佛陀最後告訴這位比丘說:

一位大師應為弟子所做的事,我現在都已經做了,這是因為哀憫你們的緣故,就像在《篋毒蛇譬經》中所說的一樣。

那時,這位比丘聽了佛陀所說的法後,專精思惟,安住於不放逸,增進修持梵行,……一直到能不再輪迴後世,成為阿羅漢。 以上所介紹的這一經是《雜阿含經》的第1175經。

四、一些省思

(1)禪修者可以從簡單的角度觀察「六觸入處」、「六界」或「五取蘊」之一門,最後所體證的都是一樣的,因為這些對象不外是每人的身和心。
(2)整個禪修過程的詳細講解是從資糧道、加行道、見道、修道,到無學道。內含:聞、思所成的「正見」,而後以「六觸入處」、「六界」或「五取蘊」作為觀察的對象。為了使「識取蘊」清淨,禪修者勤修「四念住」,獲得「止觀」雙運,接著現觀「四聖諦」,而後繼續修習,生起「八聖道」,滅除所有的煩惱。

五、結語

佛法的方便雖有多門,但是目標是確定不移的,這目標就是獲得「見清淨」並超越生死輪迴;所走的道路雖有不同,但都離不開止觀。在這譬喻中,我們可以從遠方而來的使者的眼光,來看整個使命的傳達過程:他要先抵達正確的城(指正見),經過道路(內六入處),觀察城門(四識住),接受守門人的檢驗和指引方向(四念處),而後面見城主(識取蘊),親自聽到指示(四聖諦),最後順著原路回去(八聖道)。由此可以看出,使者所代表的「止觀」,是整個修行過程中最重要的角色。

(內觀雜誌62期2008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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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《緊獸樹》經文】
(大一一七五;內一九○;印三九三;光二六九;S245)

(01)如是我聞:一時,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。
(02)時有異比丘獨處坐禪,作是思惟:比丘云何知、云何見,得見清淨?作是念已,詣諸比丘,語諸比丘言:「諸尊!比丘云何知、云何見,令見清淨?」
(03)比丘答言:「尊者!於六觸入處集、滅、〔味〕、患、離如實正知,比丘作如是知、如是見者,得見清淨。」
(04)是比丘聞彼比丘記說,心不歡喜。復詣餘比丘所,問彼比丘言:「諸尊!比丘云何知、云何見,得見清淨?」
(05)彼比丘答言:「於六界集、滅、味、患、離如實正如,如是比丘如是知、如是見,得見清淨。」
(06)時比丘聞其記說,心亦不喜。復詣餘比丘,作是問言:「比丘云何知、云何見,得見清淨?」
(07)彼比丘答言:「於五受陰,觀察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,無常,苦、空、非我,作如是知、如是見,得見清淨。」
(08)是比丘聞諸比丘記說,心亦不喜,往詣佛所,稽首禮足,退坐一面,白佛言:「世尊!我獨靜思惟,比丘云何知、云何見,得見清淨?作是念已,詣諸比丘三處所說,具白世尊。我聞彼說,心不歡喜,來詣世尊,故以此義請問世尊:比丘云何知、云何見,得見清淨?」
(09)佛告比丘:「過去世時,有一士夫,未曾見緊獸。往詣曾見緊獸者,問曾見緊獸士夫言:汝知緊獸不?答言知。復問其狀云何?答言:其色黑如火燒柱。當彼見時,緊獸黑色如火燒柱。
(10)時彼士夫聞緊獸黑色如火燒柱,不大歡喜。復更詣一曾見緊獸士夫,復問彼言:汝知緊獸不?彼答言知。復問其狀云何?彼曾見緊獸士夫答言:其色赤而開敷,狀似肉段。彼人見時,緊獸開敷,實似肉段。
(11)是士夫聞彼所說,猶復不喜。復更詣餘曾見緊獸士夫,問汝知緊獸不?答言知。復問其狀云何?答言:毿毿下垂,如尸利沙果。
(12)是人聞已,心復不喜。復行問餘知緊獸者,問汝知緊獸不?彼答言知。又問其狀云何?彼復答言:其葉青,其葉滑,其葉長廣,如尼拘婁陀樹。
(13)如彼士夫問其緊獸,聞則不喜,處處更求,而彼諸人見緊獸者,隨時所見而為記說,是故不同。
(14)如是,諸比丘若於獨處專精思惟,不放逸住,所因思惟法,不起諸漏,心得解脫,隨彼所見而為記說。
(15)汝今復聽我說譬,其智者以譬喻得解。
譬如有邊國王,善治城壁,門下堅固,交道平正。於四城門置四守護,悉皆聰慧,知其來去。當其城中,有四交道,安置床榻,城主坐上。
(16)若東方使來,問守門者:城主何在?彼即答言:主在城中,四交道頭床上而坐。彼使聞已,往詣城主,受其教令,復道而還。
(17)南、西、北方遠使來人,問守門者:城主何在?彼亦答言:在其城中,四交道頭。彼使聞已,悉詣城主,受其教令,各還本處。」
(18)佛告比丘:「我說斯譬,今當說義:所謂城者,以譬人身麤色,如《篋毒蛇譬經》說。善治城壁者,謂之正見。交道平正者,謂內六入處。四門者,謂四識住。四守門者,謂四念處。城主者,謂識受陰。使者,謂〔止觀〕。如實言者,謂四真諦。復道還者,以八聖道。」
(19)佛告比丘:「若大師為弟子所作,我今已作,以哀愍故,如《篋毒蛇譬經》說。」
(20)爾時,比丘聞佛說已,專精思惟,不放逸住,增修梵行,乃至不受後有,成阿羅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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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《篋毒蛇譬經》經文】
(大一一七二;內一八七;印三九○;光二六六;S238)

(01)如是我聞:一時,佛住拘睒彌國瞿師羅園。
(02)爾時,世尊告諸比丘:「譬如有四蚖蛇,兇惡毒虐,盛一篋中。
(03)時有士夫,聰明不愚,有智慧,求樂厭苦,求生厭死。時有一士夫語向士夫言:汝今取此篋盛毒蛇,摩拭洗浴,恩親養食,出內以時。若四毒蛇脫有惱者,或能殺汝,或令近死,汝當防護!
(04)爾時,士夫恐怖馳走,忽有五怨,拔刀隨逐,要求欲殺。〔人復語言:有五怨拔刀隨逐,要求欲殺。〕汝當防護!
(05)爾時,士夫畏四毒蛇及五拔刀怨,驅馳而走,人復語言:士夫!內有六賊,隨逐伺汝,得便當殺,汝當防護!
(06)爾時,士夫畏四毒蛇、五拔刀怨及內六賊,恐怖馳走,還入空村。見彼空舍,危朽腐毀,有諸惡物,捉皆危脆,無有堅固。人復語言:士夫!是空聚落,當有群賊來,必奄害汝。
(07)爾時,士夫畏四毒蛇、五拔刀賊、內六惡賊、空村群賊而復馳走,忽爾道路臨一大河,其水浚急。但見此岸有諸怖畏,面見彼岸安隱快樂,清涼無畏。無橋、船可渡得至彼岸,作是思惟:我取諸草木,縛束成〔筏〕,手足方便,渡至彼岸。作是念已,即拾草木,依於岸傍、縛束成〔筏〕,手足方便,截流橫渡。如是士夫,免四毒蛇、五拔刀怨、六內惡賊,復得脫於空村群賊,度於浚流,離於此岸種種怖畏,得至彼岸安隱快樂。」
(08)「我說此譬,當解其義。
比丘!篋者,譬此身色,麤四大、四大所造,精血之體,穢食長養,沐浴、衣服,無常變壞危脆之法。
(09)毒蛇者,譬四大──地界、水界、火界、風界。地界若諍,能令身死,及以近死;水、火、風諍,亦復如是。
(10)五拔刀怨者,譬五受陰。
(11)六內賊者,譬六愛喜。
(12)空村者,譬六內入。善男子!觀察眼入處,是無常變壞;執持眼者,亦是無常虛偽之法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入處,亦復如是。
(13)空村群賊者,譬外六入處。眼為可意、不可意色所害,耳、聲,鼻、香,舌、味,身、觸,意為可意、不可意法所害。
(14)浚流者,譬四流──欲流、有流、見流、無明流。
(15)河者,譬三愛──欲愛、色愛、無色愛。
(16)此岸多恐怖者,譬有身。
(17)彼岸清涼安樂者,譬無餘涅槃。
(18)〔筏〕者,譬八正道。
(19)手足方便截流渡者,譬精進勇猛。
(20)到彼岸婆羅門住處者,譬如來、應、等正覺。
(21)如是比丘!大師慈悲,安慰弟子,為其所作,我今已作,汝今亦當作其所作!於空閑樹下,房舍清淨,敷草為座,露地塚間,遠離邊坐,精勤禪思,慎莫放逸,令後悔恨,此則是我教授之法。」
(22)佛說此經已,諸比丘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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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簡介:國立中央大學教授退休,目前於圓光、法光佛研所、內觀教育禪林等處傳授佛學、止觀禪修和中文因明辯經,餘見網站 www.ss.ncu.edu.tw/~calin/index.html / www.insights.org.tw)


 

 

 

 

 
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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